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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沒多久,燁燁又發起高熱,陸行云兩人整整守了一個晝夜,他才好轉一點。
韓羨之來探望之后,寬慰了幾句,剛走到院子里,準備出去時,卻見書庭和一個衣衫破爛的女子拉拉扯扯,仔細一看,居然是陸行云的前未婚妻李靜姝。
他眉頭一蹙,慨然道:“李姑娘,你父親的事,皇上已金口玉言,再無回轉的余地,你還是回去吧。”
前日,李靜姝的父親和祖父牽扯到一樁逆案,說起來也是無辜被牽連的,但證據確鑿,他也沒有辦法,皇上要求對涉案人員從重處理,因此判了她父親和祖父秋后問斬,其余人等盡皆流放。
這李靜姝不知尋了什么門路,居然找到這里來,還堂而皇之闖進了姜宅。
“不,我不走,我來是求見陸行云陸大人的。”
女子推開書庭的手,徑直往里闖,卻被韓羨之攔住,他攥著她的手腕,面色微冷:“李姑娘,我敬你出生名門,又陡然遭難,才好言相勸。陸候爺有要事在身,恐不能相見,你走吧。”
李靜姝咬了咬唇,掙脫他的桎梏,撲通跪在地上。
“陸大人,當年你主動退親時,曾允諾答應我三件事,如今還有一件尚未完成,我求求你,救救我父親和祖父。”
她滿懷希望地看著屋里,可屋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她不死心,將方才的話再度重復,正要說第三遍時,房門豁然打開。
“李姑娘,當年的承諾陸某并未忘記,只方才陸衡已經說了,你父親的事證據確鑿,恕陸某無能為力。”
陸行云立在門口,雙眸灰暗,青色的衣袍隨風飄揚,語畢,他正欲轉身,李靜姝焦急道:“不,縱然證據確鑿,可我父親和祖父實屬無辜啊,那逆賊李顯掌管東境海防,素有賢能之名,且救過我祖父的命。”
“我父親感其恩德,這贈其財帛、田產,還為其捐用軍資,本意是用來抵御倭寇,誰曾想他竟以此來造反。陸大人,我父親雖有罪過,卻也是被他蒙蔽了,罪不至死啊!那些他和李顯來往的書信都是旁人偽造陷害的,若他真要謀反,怎會留著那些書信來砸自己的腳?”
陸行云蹙眉,沉吟片刻,嘆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你父親是出于什么原因,也都是你一家之言。”
似被冷水當頭澆下,李靜姝頓時面如死灰,她攥著拳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陸公子,你當真認為家父是那樣的人嗎?”
陸行云一怔,慨然道:“我信與不信有什么打緊,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
“我知道,所以我想求求大人,替我父親和祖父說說情,你曾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從輕發落的。”她強忍著淚,眼神迫切,似抓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陸行云搖搖頭,眼里泛起煙云:“正所謂人走茶涼,我如今已不在朝了,便是求了也沒有用,而且...”他回眸,瞥了眼屋里的燁燁及床畔面容憔悴的女子,抿了抿唇:“燁兒病重,我不能走。”
他已經錯了一次,這次再不能重蹈覆轍了。
“可是大人,我父親和祖父每年開倉放糧,救濟貧苦百姓,還為京郊的佃戶減租免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們為百姓尚且如此,更何況為朝廷?你一心為民請命,難道我父親和祖父就不算我朝的子民嗎?”
一番擲地有聲的逼問,似劍直指陸行云心頭,他脊背一僵,袖中的手緊了緊。他低眉,沉吟半晌,發出一聲慨嘆:“好,我答應你,但...”
“大人請說。”李靜姝眸光一亮,滿懷希冀地看著他。
“我只能手書一封奏折,陳情此案尚存的疑點,將令尊和令祖父勞苦一一稟明,至于皇上怎么做,陸某也無能為力。”
一剎那,李靜姝眼里的光寂滅于無形,她似是被抽空了力氣,頹然跌坐在那里,臉上滿是灰敗之色:“陸大人,奏折怎抵得過你親自面圣,且那些素日與家父為敵的官.吏,怎會看著奏折呈到皇上面前?”
“抱歉。”陸行云凝了凝,最終只默然地吐出兩個字,爾后轉身進屋,手書了一封信箋,交給韓羨之,轉身往屋里走。
李靜姝大急,如今天花肆虐,韓羨之總是于病人接觸,是進不了宮的,若在轉交給別人,這奏折能不能面圣還是未知之數。
“大人!”她忙撲上去,卻被韓羨之攔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木門闔上。
“李姑娘,你們父女情深,令人感佩,但也請你諒解陸侯,他愛子之情,不下于你們父女。”
李靜姝面上一滯,朝屋里望去,眉頭皺成一團。就在此時,屋里傳來孩童的哭泣:“爹爹,痛,嗚...”
緊接著,想起陸行云和姜知柳焦急的聲音,滿含著對兒子的擔憂與心痛。
“燁兒乖,娘抱著你,給你唱小曲好不好?”
“對,你娘唱曲最好聽了,你聽著,我給你擦藥,擦了就不疼了。”
聽著這一切,李靜姝的目光浮浮沉沉,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當哭聲隨著溫柔的哼唱漸漸止住時,她身子一晃,朝后退了退。
罷了,罷了...
她扯了扯唇,泛紅的眼角蘊滿苦澀。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都做了,一切但憑天命了。
她深吸了口氣,拱手朝韓羨之行了個大禮:“陸大人,奏折的事就有勞你了。”
“快請起。”韓羨之立即將她扶起,見她抬起頭,露出一張鵝蛋臉,雖然鬢發散亂,頰上還有兩道污跡,卻難掩婉約秀麗的面容,尤其是那雙眼睛卻清澈的像是一泓清泉。
她端然立在那里,雖然衣衫破舊,像是流民堆里出來的,可背挺腰纖,玉頸若鴻,仍不失大家閨秀嫻靜大方的氣度。
韓羨之怔了怔,道:“你大概也知道,我是最近再為疫癥的事奔走,無法面圣,這折子,只能找別人轉交。”
“我懂。”
李靜姝點點頭,露出一絲淡然的笑意:“大人肯出手相助,我已經很感激了。”說罷,福了福,轉身往外走。
望著她消瘦的身影,韓羨之不由自主道:“李姑娘,你若沒處去,可來陸府找我。”
李靜姝四年前便嫁給朝中高官之子,李家落難后,夫家一紙休書將其休棄,如今天大地大,她早已沒了容身之處。
女子身形一僵,回身,綻出溫和的笑意,似青蓮灼灼:“多謝。”
瞳孔里的身影恍了恍,韓羨之腦海里浮起似曾相識的一幕,韓家落難時,也曾有故人出于憐憫想要收留他,許是因了少年的傲骨,他也是這樣,淡然地道了謝,便離開了。
記憶中少年的身影和眼前的女子交映重疊,化作一股茫茫的霧,彌散在他心田。
當李靜姝消失在長廊盡頭時,他才深吸了口氣,斂去了心頭的滄桑,舉步朝外行去。
屋內,姜知柳瞥了眼身旁的男子,復雜道:“我以為,你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