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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走到了書桌邊。
散亂在電腦旁的參考書下,壓著幾個素描本。
歐執名抽出最下面的一本,隱約還能見到紙頁封面、側邊的血印。
暗紅陰沉,反而變為了獨特的標記。
他隨手翻開,就能見到里面夾著許久的白色宣紙。
這張莫名其妙出現在他素描本里的紙頁,跟若滄在劇組里寫秘篆、詩文、符箓的紙張相同。
當時他不知道這是什么。
直到現在,心里一清二楚。
這宣紙必然是林漢曾想塞給他的事業符。
他仍然記得事業符上彎曲銳利的筆鋒,和他照著夢境描下來的秘篆文體相差無幾。
想來,若滄的符箓早就擊潰過他的夢魘。
只不過他沒有察覺,還不愿承認罷了。
歐執名勾起一絲笑,順手把若滄給的安神符和白紙夾在一起。
素描本被符箓撐出些微鼓起的縫隙,但并不妨礙歐執名的好心情。
他隨手將素描本放在床頭。
關掉燈睡覺。
一整夜都沒有再做詭異的噩夢。
從那一天起,歐執名的劇本進展格外快。
若滄無論什么時候忙完回來,都能見到歐執名略微皺眉,狂敲鍵盤,趕稿一般的時速,刷刷刷把臺詞占滿屏幕。
哪怕他只有右手靈活,也不妨礙他左手尖起指頭,在繃帶束縛下無障礙敲打。
高手操作,文盲不懂。
歐執名在旁邊寫劇本,若滄在旁邊背《燭火之謎》宋凄的臺詞,偶爾還得拿出手機查一下,有的字音正確讀法到底是什么。
等到若滄準備得差不多,《燭火之謎》也該進組了。
歐執名閑來無事,跟著敖應學接人的車,一起去了片場。
不愧是有膽子翻拍邪門小說的劇組,宋家大宅選址,直接定在了一片仿古蘇式園林里。
園林占地面積極大,若滄他們下車的時候,都懷疑走到了哪家公園大門外。
青白圍墻圈住了內里的綠樹樓閣,哪怕站在圍墻之外,都能感受到宅院撲面而來的神豪氣息。
工作人員來接若滄一行人的時候,特地帶他們在宅子里轉了轉。
敖應學覺得自己見多識廣,走進去發現廣闊的園林空間,此時都咂舌不已。
“康總做的生意厲害啊,居然舍得花錢租這么土豪的宅子來拍戲?!?
工作人員聽了,笑道:“這院子是康總去年買下來的,不用付費租,反而還給劇組省了一筆場地錢?!?
神豪省錢的方式,果然非同凡響。
敖應學聽起來,簡直就跟“為了省錢拍戲,只好買棟園林”一樣一樣的。
豪氣外漏,略帶委屈。
不止是經紀人詫異,若滄視線掃過這片宅院,總覺得這地方不簡單。
山水相依,綠樹成蔭,鮮活的生靈氣息撲面而來,應當是極有故事和底蘊的一棟老宅院。
大宅院門外環水,進門就能見到亭臺水榭、青墻黛瓦。
頗有大隱隱于市,煙水籠人家的古典優雅。
池塘里還有鴛鴦、天鵝、錦鯉,一看就是超級有錢人的樂趣,連走廊轉角擺放的綠植,都透著富貴氣息。
若滄對這樣的宅院心生好感。
四處自然之氣,抬頭就見藍天,心曠神怡,風水絕佳。
工作人員在前領路。
他們還沒走完一個院子,迎面就來了一位身穿長衫的先生。
若滄眼尖,趕緊招呼道:“杜先生,來得這么早?”
杜先生過來對眾人一禮,悠然笑道:“早些來幫康總看了看風水。這棟宅院生機勃勃、古韻怡人,正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悼偰苜I下來,應當是費了不少苦心。”
說完,他靠近若滄,低聲笑著問了一句,“你怎么看?”
若滄視線一掠,這棟宅院林木交映,水榭樓閣,確實是難得的風水寶地。
但是風水寶地不代表劇組拍戲不會出事。
于是,他回答道:“過段時間再看看?!?
師侄匯報,師叔安排,合情合理。
可是歐執名,視線落在了杜先生身上,充滿了探尋。
都是道教的人,若滄和杜先生必然關系匪淺。
他沒想到的是,外界奉為玄學大佬、能和七世佛分庭抗禮的杜先生,會對若滄如此恭敬。
那態度毫不遮掩,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但是,杜先生不在乎自己的謙卑姿態,見到若滄極為高興。
與他們匯合之后,杜先生走在若滄身側,每走到庭院一處,都能和若滄聊上兩句。
他們行到院內假山瀑布,杜先生說:“此山位于園林山水點睛之處,鎮邪生運,名為福祿斗轉局。”
若滄點點頭,“不錯?!?
走到池塘分渠水車旁,杜先生又說:“順風順水,辟火遠災,這一片的水源種植的是七葉蓮,寓意風生水起,富貴生財。”
“哇哦?!比魷娓袊@一聲,“還挺有意思的?!?
歐執名聽久了,又覺得他們像售房員和購房者的關系。
微妙無比,難以點評。
偏偏兩個人毫無覺察,互動得十分自然。
歐執名看不出什么風水不風水,他只覺得這位康總不一般。
蘇式園林本就自帶文化底蘊,普通富商不可能買得下來。
歐執名記得,類似這樣小上一圈的亭臺園林別墅,成交價都超過了五億。
康總這宅子,占地面積、內里設計,絕對是某位大師心血之作。
從院內某些樹木的長勢,都能看出植物在這里生根的年限,不低于五十年。
這樣算來,康總能在去年買下這棟宅子,耗費的不僅僅是金錢那么簡單了。
他們一路走到宅院最大的主宅門外。
空地已經擺上了無數的拍攝工具。
工作人員進進出出,忙碌不已,就等準備完畢,早日開工。
他們剛進主宅,查看現場的導演余暉見了若滄,格外欣喜。
他激動的迎上來說:“若滄,你終于來了。我們等了這么久,總算能夠順利開機了?!?
男配而已,余導說得像是男主角。
若滄笑道:“我第一次拍電影,很多東西不懂,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導演你別嫌棄我就好。”
余暉聽了,笑出眼角皺紋,“你能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嫌棄。其實我們劇組籌備很久了,康老板去年啟動籌備的時候,第一個想簽下來的就是你。他可是放了話的,你不來,戲不開?!?
“所以,大家不要看宋凄在劇本上戲份只是男配,在我和章之熙心里,你才是絕對的主角?!?
那些話聽在旁人耳里,給足了若滄面子。
就跟《燭火之謎》這部戲,特地給他這位男配啟動的似的。
業內話術,互相恭維。
若滄客氣客氣謙虛謙虛,完全不敢相信導演說的東西。
去年的時候,他一個小愛豆,連電視劇都沒拍過,只上過兩次節目,素不相識的康總會為他籌備電影?
根本不可能。
若滄禮貌微笑,習慣了業內吹捧。
這些話聽聽就算了,當真才是笑話。
但是余暉導演表現得過于真情實意,若滄都要感嘆他演技好。
若滄看他氣運燦爛,視線真誠,不像撒謊的樣子。
看起來,劇組啟動實屬不易,這位導演,夸著夸著,自己都信了。
突然,室外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噔、噔、噔的聲音,在忙碌的片場,尤為突兀。
歐執名皺著眉,戒備般的看向墻外。
大白天的,這種詭異的聲響,他竟覺得熟悉得可怕。
然而,余暉表情立刻激動起來,轉身說道:“康總來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宅門。
那道噔噔聲,一直伴隨著康總的出現。
這位年約四十多的中年男人,撐著一根單手拐杖,一瘸一拐的走進了主宅。
他笑容文雅,目光和煦,即使腿腳有疾,也沒有失了風度。
“抱歉,來晚了。”他毫不在意大家的視線,空手甩了甩手杖,“我這個瘸子走路慢,讓大家久等了?!?
“哪里哪里。”敖應學趕緊客氣道,“我們也是剛到,正在聽導演說康總您對這部電影的重視?!?
康杰生雙手杵著手杖,笑著說:“我確實很重視,畢竟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愿望。”
他視線看向沉默的歐執名,帶著若有若無的悵惘,走了過來。
康杰生杵著拐杖,伸出手,飽含嘆息的說:“歐導,我可是看著你的電影長大的。”
中年男人不知道比歐執名年長多少歲,說出這話,大家都善意的笑出聲。
少年成名許多煩惱,會被年長者稱為前輩,也是其中之一。
歐執名卻無比沉默,他盯著康杰生的手,最終皺著眉握了上去。
那是一雙粗糙的手掌,略微握過都能察覺到他幾十年來的辛苦打拼。
康杰生確實非常高興。
和童年偶像握過手,他又噔噔噔的走到了若滄面前。
這孩子比他想象的更內斂。
他幾乎第一眼見到若滄的時候,就能讀出若滄身上超脫于凡俗的氣質。
康杰生心里升起異樣的懷念,目光更為慈祥。
他伸出手,聲音溫和的說道:“能夠看著歐導電影長大是我作為觀眾的幸運,能夠邀請到你飾演宋凄,是我作為康杰生的幸運。”
他的話很奇怪。
但是作為長輩,發出這樣的恭維感嘆,周圍的人神色各異。
然而,最奇怪的還是若滄。
在康杰生出現的瞬間,他便收起了笑容,一直沉默的凝視著康杰生。
以至于對方客氣的伸手,他都沒有回應。
若滄的異常,急得敖應學后背冒汗。
雖然他嫌棄這部電影,但是電影后面大老板親切的打招呼,若滄這又是鬧什么脾氣!
平時若滄可是特別乖巧禮貌,懂人眼色的!
可這次,若滄沉默抗拒。
他在所有人困惑視線里,將康杰生打量了一遍,仍是沒有回握對方善意的手。
康杰生訕訕的收回手,尷尬笑道:“看起來,若滄不太適應跟我這種陌生人握手。”
確實是善解人意的老板,不僅沒有趾高氣揚的發火,還懂得自己給自己臺階下。
然而,他話音剛落,若滄便出了聲,“康先生,我想單獨和你談談。”
若滄的要求突兀又貿然。
但他語氣慎重,視線堅定,還微微皺起了眉。
康杰生眼睛里寫滿詫異,好奇的問道:“哦?你想單獨談什么?”
若滄目光坦然,聲音更低,說道:“談一談你不會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
聽完,康杰生下意識的看向杜先生。
杜先生站在若滄身側,撫須點頭,“既然如此,康先生還是和若滄私下聊聊比較好?!?
高人一句話,把敖應學所有詫異震驚想打圓場的想法都給阻在喉嚨。
而歐執名則滿腹深思,目送兩人離場。
康杰生走路,總是有著噔噔噔的聲響。
單手拐杖底部裹著橡膠,斷然不會發出這樣突兀的聲音。
聲響的來源在他腿上。
兩人不過往里行了幾步路,就避開了主宅一眾人探尋的視線。
若滄停下腳步,嘆息一聲,忽然問:“你到底為了《燭火之謎》做過什么?”
康杰生眼里寫滿困惑,笑道:“投資拍電影啊。”
他耐心極好,并未展現出受到冒犯的模樣。
可是在若滄眼里,此人睚眥必報的性格,已經透過身后深邃沉寂的氣運,一覽無余。
康杰生的憤怒憎恨嫌惡,乃至情緒波動都不會展現在臉上,只會展現在無法藏匿的氣運之中。
令若滄拒絕與之接觸的,不止是康杰生偽君子的性格,而是詭秘氣運里帶出的熟悉感。
那是《燭火之謎》三十多年積累的怨氣,糾纏許久不愿退散的仇恨。
若滄視線凝視著他,重復問道:“康先生,我問的不是拍電影。而是在問,你為了《燭火之謎》做過什么?你和這本書到底有什么關系?林風聲已經因為它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不希望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兇手?!?
這話一出,康杰生的眼睛無法控制的瞪大,寫滿了惶恐。
不過片刻,善于偽裝的康杰生用笑容壓住了他心底的波瀾。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種問題?!?
他將拐杖撐在地上,優雅自持的眉眼笑出了歲月的溝壑。
“我覺得我應該騙你,但是,可能騙不過去?!?
康杰生身體殘疾,縱橫商場,能夠準確判斷對手。
此時的若滄,視線篤定,似乎能看透他藏起來的所有情緒。
這樣的人,可不是什么花言巧語隨意糊弄的小明星。
于是他苦笑道:“我不是什么兇手。”
“只不過,在林風聲寫的《燭火之謎》里,我就是宋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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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執名露出慈父般的視線。
若滄展現出長輩般的關懷。
再繼續下去,我怕他倆一拍即合,結拜為異姓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