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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什么重大要案, 感情糾葛,上了《今日說法》, 官方就會以最為理智的角度,剖析兇案發生原因。
林家五條人命,算得上轟動一時的特大刑事案件。
兇手在逃四年后捉拿歸案,其中警方遭遇的波折和付出的努力,全都在專題節目里。
節目拍攝的時候,辦案刑警的年齡又漲一輪。
但是不妨礙他們條理清晰,目光如炬的說道:“黃某及其同伙,確實是沒有預謀的沖動作案。他們和林家沒有矛盾, 更沒有接觸,不存在外界傳言的雇兇殺人或者尋釁報復。”
若滄對官方辦案和記錄,有著絕對的信任。
他甚至還做了筆記,寫清了整個來龍去脈,以及林家五口的死亡情況。
他看得專注,歐執名也不好打擾,只能跟著坐下來, 一起看林家案件始末。
殘忍的兇殺案, 在理性視角里,成為了犯罪研究案例。
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 最終歸為一堆卷宗, 寫滿了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
若滄看完節目,思維放空許久。
刑警們的遇到平靜而客觀, 極力從理性角度澄清兇殺案的真相, 依然可以讓觀眾感受到人性的可怕, 與命運的無常。
違法亂紀的人, 導致遵紀守法的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恐怕是這起案件之中,最難叫人釋懷的地方。
節目播完,屏幕回歸了投影前的主界面。
若滄卻沒有動。
他握著筆,一言不發。
歐執名視線掠過寫滿字跡的紙面,都能感受到他的難過。
歐執名想了想,安慰道:“兇手都已經判了死刑,他也算是得到了報應。”
“報應不是這么算的。”若滄放下筆,難受的嘆息,“每個人生來平等的東西,只有一條命。無論貧窮富貴,都會經歷生老病死,逃脫不掉。”
若滄合上記事本,轉頭看他,“這起案子看起來像是黃某得到了報應,事實上,林風聲一家的血債,算不清。”
歐執名發現,若滄真的跟他想象中的道士不一樣。
身為道士,不談什么死后地獄、因果輪回,斬釘截鐵的說黃某血債算不清。
真情實意的,為了三十多年前的陌生死者嘆息。
歐執名不禁想問:“那你覺得,怎么才叫算清?”
“安撫亡魂怨氣,超度他們往生,黃某及其共犯還得碾過竹橋,受扒皮抽筋之苦,不得輪回。”
若滄語氣平靜,卻聽得歐執名心里一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某個夢境。
在夢里,他悲憤嘶吼,在竹制的長橋路上,漸漸淪為螻蟻。
如果有什么前世今生,他會不會也是走過竹橋的惡人,才會有若滄所說的陰損氣運。
歐執名沉默不言。
若滄撐著臉,郁郁的說:“不過,誰又知道黃某死刑之后有沒有在地獄贖罪,林家又有沒有真正的安息。”
畢竟,那本《燭火之謎》字里行間的哀怨,絕不是單純輪回往生的魂魄,能夠留下來的氣息。
“難道你不能點香通靈,問問他們有沒有安息,犯人有沒有贖罪嗎?”
歐執名的單純提問,惹得若滄詫異看他。
“這怎么可能。”
若滄視線澄澈坦然,“我們都不是一個次元了,根本不可能把他們召請到陽間。”
會從若滄嘴里聽到“次元”概念,歐執名才是最詫異的那個人。
他還以為若滄隨時都能召請鬼神,溝通陰陽,與死者對話。
“為什么不可能?”歐執名求知欲爆棚。
若滄捧著臉,用筆蓋輕輕劃過記事本封面。
他說:“我所知的鬼魂、怨氣的概念和你所定義的鬼魂不同。它們不是逝者存在的另一種形式,它們只是一種磁場,是死者留下的記憶和痕跡。”
“記憶和痕跡不是人,只是人存在過的證明。”
歸根結底,人死魂散,留下來的怨氣聚集為邪祟,并不能稱之為有思想的生靈,只能稱之為能夠影響活人認知的磁場。
天地人,陰陽生,哪怕是若滄,也沒有親眼見過地獄六橋,鬼魂轉生。
他用法陣符箓驅散、超度的,不過是時時刻刻縈繞在人類身邊的特殊物質。
按照經文法典所說,讓他們各歸所屬。
這樣的物,也許是執念,也許是怨恨,也許是悲痛,也許是狂喜。
人世間殘存的七情六欲,無法以人類語言去溝通、交談,因為它們只會不斷重復死前行為,沒有了作為人應具有的思考能力。
歐執名眉目舒展了些,露出一個古怪的笑意,“你這理論,還挺科學。”
“科學是一種認知自然的方式,道教依附道學而生,同樣是認知自然的方式。”
若滄短暫的人生,接受的是獨屬于道教的理論。
他所見所感所悟,與自然萬物息息相關。
他的聲音平靜,令歐執名感到安寧。
能夠親眼見到人體五運六氣,外界殘魂陰晦鬼神的人,竟然一點也不介意所謂的唯物主義無神論者。
“我還以為,你會駁斥科學論呢。”歐執名抬手捋過額發,“畢竟方仲山的事情之后,我都開始不信科學了。”
若滄撐著臉,仔細解釋,“方仲山會性情暴戾,雖然受了邪祟影響,爆發出來的情緒其實依舊是自己的憤怒。”
人類是有理智的生物,無論是憤怒怨恨悲傷,都會受制于自身理智,將負面情緒壓抑化解。
在若滄看來,撞鬼的人,依舊是原原本本的人。
只是他們行為不再受理智控制,與鬼祟情緒產生共鳴。
若滄嘴角勾起淺淡笑意,因為兇殺案導致的低落,稍稍平復了些。
他聲音清淺,帶著淡然從容的腔調,道出《韓詩外傳》的詞句。
“鬼者,歸也。其精氣歸于天,肉歸于地,血歸于水,脈歸于澤,聲歸于雷,動作歸于風,眼歸于日月,骨歸于木,筋歸于山,齒歸于石,油膏歸于露,毛發歸于草,呼吸之氣化為亡靈而歸于幽冥之間。”
他的視線擁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歐執名覺得自己的一切心思都暴露在若滄目光之下,清白透徹,無處可藏。
“若有鬼魂邪祟不愿歸,就輪到我們這些能看到鬼的道士來超度了。”
若滄只是一笑,“外人只用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情就好。”
深夜寂靜,歐執名沒有關燈。
電腦屏幕亮著幽光,凝滯不前許久的劇本,終于有了新的臺詞。
“關度:鬼者,歸也。”
他視線銳利,掩不住激動,逐字逐句的敲下若滄說的話。
腦海里浮現出的,是身著深藍色道袍,頭頂挽著發髻的關度。
關度有著少年人的跳脫,也有青年人的穩重。
狠厲、決絕,對神棍下手從不輕饒。
所有妖魔鬼怪,通通伏誅法律。
來者皆受科學道教觀管束,不得隨意成精。
寫著寫著,歐執名手指一頓……
他好像,寫出來的關度根本沒有當初堅定不移的唯物無神了!
文檔光標閃了許久,最終結束于歐執名的輕笑。
跟若滄混久了,連劇本立意都變了,再這么寫下去,恐怕真的只能寫出一部科幻式道教朋克電影。
非常理智的歐執名,選擇放棄。
等他睡一覺起來醒醒腦,再考慮《關度》要怎么繼續。
他躺在床上,最后看了一眼手機桌面的太上伏魔殺鬼符。
若滄總說這符箓放網上沒用,可對他來說,至少起了安心的功效。
歐執名最近睡眠好了很多。
夢境里沒有鬼怪纏身,更沒有道士做法。
只可惜,源于夢境的《關度》靈感也跟著飛走,導致幾天來劇本凝滯不前,根本沒辦法改出滿意的情節,交給編劇團隊修改。
直到睡著,歐執名還在想。
若滄這么科學,真不像個能驅散邪祟的道士,更像掌握自然真諦的道教研究者。
哪怕入夢,他嘴角也有淺笑。
然而沒多久,夢里出現了一條漫長無盡的走廊,陰森漆黑的鋪在腳下。
兩邊復古雕花的墻柱,瞬間喚醒了歐執名藏了許多年的恐怖記憶。
陰森恐怖的宋家大宅,歐執名七歲的時候待了差不多半年。
宅子里隨處都有人影走動,深夜也會亮起燈光。
但是,有些地方必須穿過宋宅漆黑漫長的走廊,才能夠到達目的地。
歐執名站在走廊里,背后是繁忙熱鬧的拍戲響動。
眼前是漆黑無邊的陰森宅邸。
狹窄的走廊,仿佛墓穴中的甬道,令年幼的他不敢邁出半步。
“你太膽小了吧。”
有人忽然輕聲嘲笑道。
歐執名還沒能反駁,就被一掌推進去。
在他心頭惶恐,慌亂著找回平衡的時候,黑暗的盡頭亮起些微光芒。
那種冰涼陰森的感覺,連光都帶出了駭人的氣息。
噔、噔、噔的詭異聲音傳來,深灰色陰影晃動在光線中,逐漸變為人的模樣,憧憧的沖他而來!
歐執名嚇醒了。
無法擺脫的噩夢,在他心里形成了巨大的陰影。
不牽動還好,一旦挖掘出來,驚得他心臟劇烈跳動,咽喉都能感受到窒息般的掐扼。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準備喝水。
卻發現房間的礦泉水見底,只能去套房外拿。
夜色仍深,酒店安靜得連中央空調的聲響都變得規律。
歐執名打開門,循著方向往酒柜走。
赫然,他見到了隱隱光亮,映照出灰色陰影,如同噩夢那般,顯露出人的模樣搖曳于墻面!
他下意識的戒備,隨手打算拿點什么防身。
驟然碰到了桌面的陶瓷杯子,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一有響動,整間套房都亮了!
“嗯?”若滄踩著拖鞋,摸著開關,一頭霧水,“你醒了?”
歐執名一個人住久了,驟然從噩夢驚醒,頭腦昏沉忘記酒店還有個若滄。
他微微皺眉,逐漸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
“……這么晚了,你做什么?”
若滄晃了晃手上的泡面,善良的說:“宵夜。你吃嗎?”
若滄不問還好,一問,歐執名真餓了。
大晚上,凌晨三點,兩個男人盯著康師傅發呆。
時間一到,若滄迫不及待的揭開蓋子,兩叉子下去,就要開吃。
歐執名看他吹吹吹,好奇的問:“你晚上還吃泡面,不會被敖應學罵嗎?”
“為什么罵?”若滄吃得心滿意足,“我又不會胖。”
坦然無比,毫無擔憂。
歐執名這種曾經為了角色、降脂減肥的人,超級羨慕。
藝人必須忌口控制體重,看起來若滄完全沒有這種擔心。
吃泡面吃得熟練,一看就是老宵夜er了。
不會胖的人,吃東西都有些出乎意料的可愛。
歐執名跟若滄早中晚都混在一起用餐。
他還第一次產生這種源于心底深處的慈父感。
可能因為噩夢醒來,吊橋效應般的心跳加速,讓歐執名覺得兩人獨處的氣氛,安心又溫暖。
解決了饑餓問題,若滄才想起問歐執名問題。
“你是睡醒了,還是餓醒了?”
“做了噩夢。”
夜深面暖,歐執名覺得坦白憂慮,似乎沒那么難。
他慢條斯理的吃面,斷斷續續的說噩夢里的事情。
拍戲里的記憶混亂無比,他根本沒辦法分清,哪些是夢境臆想,哪些是真實的經歷。
不過若滄不介意。
探尋歐執名的過往,沒必要急于一時。
夢境也是現實的映照,聽歐執名講述陰森詭異的宋宅,若滄能夠想象出七歲的歐執名有多驚慌失措。
唉,若滄無聲嘆息,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孩砸呢。
輩分很高的若師叔,心里隱隱升起責任感。
恨不得歐執名跟他盡情傾訴。
讓他發揮一下師叔級長輩的關懷。
于是,等歐執名說完,若滄沉著穩重的說:“你會做這個夢,應該是晚上看了節目導致的。我也有責任,所以,我給你寫一張安神符吧。”
邏輯完美,歐執名根本無法拒絕。
若滄站起來就到書桌上拿筆,墨汁倒進硯臺,稍稍沾了沾,落筆下去就是一道氣息溫柔的安神符。
末了,若滄還小心翼翼的把符疊起來。
充滿期待的交給歐執名,“帶著它睡覺,保證一夜無夢,睡到天亮。”
語氣堅定,眼神燦爛。
像極了收買小朋友的大人。
歐執名覺得怪怪的,但是考慮到宋宅陰影導致的噩夢,他還是順從的收下了小小的三角紙包。
道教符箓他見過不少,接觸了無數道士,唯獨若滄做事隨性,與眾不同。
符咒也好,秘篆也罷,若滄從來不會講究什么沐浴更衣、燃香敬神。
往往提筆就寫,寫完就用。
恣意灑脫,令人嘆服。
直到回房,歐執名都盯著指尖的符箓沉思。
若滄給的東西,總是能夠安定心神。
以前,他覺得是錯覺。
現在想想,應當若滄的符箓確實有著自然之氣,能夠撫平心頭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