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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州是個臉胖體圓的中年人,渾身上下透著富態。一小支正規軍隊莫名被滅,皇子遺體被擾,這事兒不管攤在誰身上,都要剝掉一層皮。所以他那養尊處優的臉上也是汗涔涔,對著虓虎將軍的兒子和魯南的蘇公子無不彬彬有禮,客氣有加。
據周知州所查,這些死者全都被一劍封喉,唯一例外的就是何瓊。經仵作驗尸,他應是先被斷了一臂,然后才一劍封喉,最后拋尸于江水之中。巧的是,江邊水草較多,正好將他的尸體纏住,這才沒有被水流送去其他地方。
刑關也查看了何瓊尸體,由于在江水中泡了一夜,面目早已看不清,但那齊根而斷的手臂與喉間的傷口仍然清晰。那傷口平整細長,仵作認定那是薄劍所為,而刑關則有些懷疑。連問了兩遍還有無其他的可能,他說,“世間薄如蟬翼的長劍的確存在,但我總覺得這傷口蹊蹺,還是再多仔細推敲一下為好。”
周知州連連應是,最后哭喪著臉指著大皇子的木棺,道,“也不知道是哪個賊人,為了金銀財寶,竟敢強行破開大皇子殿下的棺木,還......”
周知州囁嚅著沒說下去,阿四等人卻看得分明。
大皇子的棺蓋被生生打開,橫了過來,有半截支在了地上。而棺木的周圍,散落著一地的衣裳鞋襪。這些衣衫的布料光滑細膩,描金繡紅,乃衣中上乘。不需旁人解釋,大家都猜到了,這是靈柩中那位大皇子殿下的身上衣物。
“唉,真是大不敬啊大不敬!”周知州在一旁念念叨叨,一邊吩咐人放好矮凳,引著刑關等人踩上去查看。
寬敞的棺木中,死去多時的大皇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中央。他半裸著肩頭,從胸口處開始,卻被一匹白布蓋住。阿四暗想,難道這大皇子又招惹了什么難纏的桃花,死后還要來調戲一番?胡思亂想間,蘇右右手一指,驚聲問道,“快看,這是什么?”
阿四順勢望去,只見死氣彌漫的棺木中,那位魂歸幽府的大皇子耳邊,躺著一朵嬌艷欲滴的虞美人。
眾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明明是陽光明媚的午后,卻都有一種從頭頂涼到腳底的錯覺。
刑關思索片刻,對周知州道,“這不是簡單的劫財。”
周知州一愣,道,“刑關公子,何出此言?”
“知州大人請仔細看,”一旁的蘇幕遮面容肅然,“大皇子衣衫被脫,隨身而放的玉器字畫也的確不翼而飛。但他頭上及手上所戴的飾物更加珍貴,卻反而被留了下來。試問一個真正劫財的江洋大盜,會放過這些嗎?”
的確不是一場簡單的劫殺!
如果只是劫財,沒有必要將這些士兵殺個一干二凈。這簡直是在與朝廷結仇,等著被一鍋端的節奏。
“那,難道是仇殺?”周知州苦思冥想了一番,試探著問道。
回答他的是一眾人的沉默不語。大皇子本身就是死于情殺,再看這滿地的衣裳,仇殺,有可能。
阿四的思緒卻仍停在那朵紅艷艷的虞美人上面,她看了眼地上的衣服,又再次掃了眼棺內的情形。小聲道,“我有種感覺。”
“什么感覺?”刑關和蘇幕遮異口同聲地問道。
阿四有點不好意思,搖搖頭道,“我也是瞎猜的,只是覺得,兇手殺了這么多人,又將大皇子的木棺翻了一遍,倒有點像......有點像在找什么東西。”
話音一落,一眾人皆是面色一正,各有所思地盯著棺木中的大皇子久久不語。
☆、第32章 死去的虞美人
相傳,虞姬死后,項羽一直將她的頭顱隨身攜帶。臨死前,他將愛人的頭顱親手埋葬。而就在第二年,虞姬的墓上長出了一種草。
那草形狀如同雞冠花,莖軟葉長,無風自動,似美人翩翩起舞。民間傳說這是虞姬精誠所化,于是就把這種草稱為“虞美人草”,其花稱作“虞美人”。虞美人花朵呈鮮艷的紅色,據說乃是虞姬飛濺的鮮血染成。似乎虞姬雖死猶在,她幻化成了嬌美可愛的虞美人,一如生前那般,為霸王展顏巧笑、弄衣翩躚。
蘇幕遮手上的這朵虞美人早已枯敗萎靡,不復最初所見的那般嬌艷。他將這朵莫名出現在大皇子棺中的花朵放在桌上,指了指靜待一旁的蘇右,道,“你說。”
蘇右一步上前,躬身道,“公子,蘇右曾謹遵您的安排——只能暗中行事,不可泄露一絲痕跡。就連當初半路上給阿四姑娘下藥,我們都是萬分謹慎地轉交他人之手。”
“哦?”蘇幕遮面色一變,沉聲道,“你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我們的人所為?”
“絕無可能!”蘇右信誓旦旦。
蘇幕遮眸中暗光一閃,道,“如此說來,我們這次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是,”蘇右額間見汗,低下頭,輕聲道,“不過,依案發當場的情形來看,此人應是一無所獲。”他見蘇幕遮點了點,又再接再厲,“倘若被盜走的那些字畫玉器中有那件東西,他就不必再將大皇子身上的衣服都扒掉,甚至還宣戰一般地留下一朵虞美人。”
“那么,”蘇幕遮輕輕揉了揉眉心,長嘆一口氣道,“那東西究竟去了哪里呢......”
蘇右道,“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如果連棺木之中也沒有,那么......”
蘇右也跟著一陣沉默,不知該如何作答。身后的蘇左這時卻冷不丁開口了,“公子,蘇左雖然不知那東西去了哪里,但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來。”
“說來聽聽。”
“公子可還記得,今年的七月,我們暗中找人做掉了風城城主木驚天?”
“不可能!”蘇右聽到此處禁不住打斷了對話,他見蘇左仍有猶疑,用萬分肯定的語氣道,“當時,暗殺木驚天一事,是由我親自布置安排,前前后后都清理地非常干凈。為了避開眼線,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我甚至不遠千里去找了一個殺手。”
蘇左沒有反駁,他盯著蘇右的雙眼,道,“對,那個你千里之外找來的殺手,正是湘江人士,祖籍——潭州!”
蘇右哈哈一笑,荒謬至極地看著蘇左,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為何?”
同一時間的客堂之上,潭州知州周大人也萬分不解地看向刑關,道,“為何?”
刑關正將周知州帶來的卷宗看完,往手邊一放,盡量耐著性子解釋道,“知州大人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殺人越貨諸如此類的案件并不少見,少見的是行事作風如此明目張膽。試問,如果真是一個心慕大皇子的女子所為,那她為何冒了生命危險殺人之后,不帶走大皇子遺體,也不帶走大皇子貼身飾物,反而是拿了幾件無關緊要的玉器字畫呢?”
他見周大人似有所悟,又道,“最重要的,試問一個女子,又如何能輕而易舉地將這些沙場喋血的軍士給殺光殆盡?”
周大人恍然大悟,“刑關公子的意思是,作案的不止一人?”
阿四在一旁聽得有點頭疼,饒是她自以為蠢笨也受不了這知州大人了,于是插嘴道,“周大人,死者都是一劍封喉,仵作也證明他們都是死于同一件兇器。也就是說,兇手只有一人,至少殺人的只有一個人。而大師兄的意思是,這件事不是情殺!”
“原來如此!”周知州綠豆眼一亮,驚喜道。
阿四強忍著才沒有擺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暗罵跟這位大人打交道真是累死人不償命的差事。刑關同樣也不好受,若是放在以前,恐怕早就甩袖而去。可惜,如今身負陰司重任,需要他在最短的時間內打入朝廷內部。至今,刑關還記得崔判官那副笑瞇瞇的樣子,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年輕人,這是一次機會,好好磨一磨你那脾氣。”
深吸一口氣,刑關繼續道,“周大人,之前所說的那朵虞美人,可曾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