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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澤觀親自來察看了,到了晚間,心情便格外的好,等王氏帶了二娘、五娘、蕓娘一起出來時,他望著五娘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幾分真切的喜悅。
崔澤觀膝下只有一嫡子一嫡女,除了二娘崔玉珍,竟然就沒有一個女孩,只剩一溜的庶子,一直排到了七郎。今日家宴多了五娘、蕓娘兩個,平添了幾分妍麗之色。
雖則蕓娘在府里早有美名,但站在小小的一個五娘邊上,竟讓人覺得黯然失色了。
玉華打扮的并不多華麗,只梳了兩個圓髻,配上王氏送來的翡翠簪花和耳墜,身上是粉桃兩色交織的緙絲襖裙和同色的披肩,那么一個稚弱的身影,竟讓人有亭亭玉立的感覺,眉目轉動之間,仿佛有流光晃動,五官骨骼,竟然是沒有一處不恰到好處的。
因玉華身上頗多流言,雖男女分席而坐,家中也未設屏風,府里幾個同齡的庶出少爺,無不好奇的盯著這個新來的妹妹直瞧,嘴里湊巧也嬉笑兩句,玉華并未露出任何慌亂,果然就像王嬤嬤叮囑過的那樣,一舉一動,俱大方得體。
待等拜壽之時,二娘率先奉上了一曲《椿年》,果然得到了父親的贊賞,還說一句甚得你父之風,二娘在見到五娘的樣貌后一直悶悶不樂,直到此時才露出點發自心里的笑模樣,王氏在旁邊暗暗看了,總算松了一口氣。
五娘隨在二娘后面拜壽,準備的是一方青色帕子,四邊繡著簡單的松枝紋,玉華并不擅女紅,帕子自然是旁人幫忙準備的,東西原本無奇,奈何崔澤觀有意抬舉,也連贊了幾聲好。
席上無一不是善于察言觀色的,見崔澤觀這般做派,等玉華被王嬤嬤領著一個個拜見府里眾人時,大多就很給她面子,連府里最是矜持倨傲的大奶奶,大爺崔正睿新娶的嬌妻吳氏還褪下手上一只頗有分量的金鐲做了見面禮。
這樣一圈下來,又有些把二娘惹的惱了,不過因有王氏再三叮囑過,崔玉珍雖心里不爽,面子上總算強忍住了。偏偏她大嫂吳氏與崔玉珍素不對盤,平日里不敢招惹她,今日見她神色有異,便猜到了她的痛處,故意拉著玉華在自己身邊,特贊她花容月貌、膚若凝脂,如此這般,崔玉珍臉上的戾氣便漸漸有些遮掩不住了,蕓娘見了,便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女眷這一桌上,三位小娘子自然坐在了一起,大嫂吳氏先是布了一輪菜,王氏便讓她也坐下一起用膳,酒過三巡,王氏因為有腰疾坐不長久,便到屏風后歪著去了。又過了一會兒,下人通報說有崔澤觀的下屬府上來送賀禮,因著平日里關系較近,來的又是個少奶奶,吳氏便只好親自出去招呼一二。
這邊蕓娘見吳氏離了席,就先偷瞄了眼自己身邊的崔玉珍,她正瞪著滿桌酒菜發悶,又扭頭看了眼靜坐不響的玉華,便親熱的抓過了玉華的左手,嬌笑著說道:
“五娘快給我看看這鐲子,嘖嘖嘖,果然是好東西,大嫂真是偏心,這蝦須鐲一看就是天工樓的手藝,可是大嫂平日里不離身的東西,這一下子便送給你了,莫非是見五娘生的好,便如此的偏疼的沒邊了,這我可不依了呢......”
啪的一聲,柳云姿另一旁的二娘一下子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她扭頭朝兩人看了過來,眼神凌厲,正想說什么,卻被一個怯生生的聲音給打斷了,說話的正是是玉華:“蕓姐姐,大嫂送我這個鐲子,讓你不高興了么...你,你別生氣啊......”
說到最后,玉華的聲音已經帶了點哭腔。
崔玉珍和柳云姿俱是一愣,片刻后,崔玉珍臉上的深情變了變,她瞥了柳云姿一眼,眼里頗有深意,柳云姿本來就有些急了,被她這么一看,再也忍不住了,連忙強笑著說道:“五娘你瞎說什么呢,我不是在和你說笑呢嗎,你怎么就當真了呢?真真小孩子脾氣,快別亂說了啊!”
柳云姿邊急急說著,邊難得的有些焦躁了起來,不安的打量著四周,顯然擔心別人會注意到這里。
玉華好像沒聽到她的話一樣,只管哭喪著臉撅著嘴嘟囔著,聲音也越來越響:“不是的,我知道的,你就是不高興了,剛才大嫂給我的時候,你臉上就看著不太高興,我知道的,要是換了我,我也是會有些不高興的......”
此時的五娘,完全是一副小孩子不懂遮掩和好歹的蠢樣子,再也沒有了剛才在人前頗為得體的姿態,柳云姿真的急了,微微漲紅了連,壓低聲音斥責到:“五娘,你可別亂嚷嚷了,當心失了禮數,等會兒王嬤嬤可要責罰你的......”
“行了,還不是你先多事多嘴的,都別吵了,安靜點用膳吧?!币慌缘拇抻裾浯藭r終于開口了,帶著長姐毋庸置疑的權威打斷了柳云姿的話,柳云姿馬上有些驚惶的閉上了嘴巴。
玉華倒是可憐巴巴的抬頭看了二娘一眼,眼眶微微泛紅,扁了扁嘴,像是強忍著淚的模樣,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姐姐?!?
崔玉珍看了她一眼,并沒回應,眉間卻是明顯一松。
等酒席散了,玉華和柳云姿兩人自然要結伴往西跨院里去,柳云姿第一次沒有主動拉著玉華一起,只沉著臉帶著小丫鬟在前面急急的走著,直到進了屋,也沒理玉華一下。
對于柳云姿的態度,玉華并未放在心上,剛才那一瞬間,在惹惱柳云姿和惹惱崔玉珍之間,她毫無猶豫的便選擇了前者,崔玉珍可不是她能招惹的起的,至于柳云姿,玉華隱隱覺得,自己反正是遲早要得罪這個人的。
玉華以為,被她這樣一弄,應該就不用再每天應酬柳云姿的親熱了,結果卻出乎了她的意料。壽宴后的第二天,柳云姿不但表現的毫無芥蒂,似乎還顯得更加溫柔可親了,連玉華這個慣于作偽的,都不得不暗自佩服了。
不但如此,因為幾次在玉華手里吃了暗虧,柳云姿雖然還搞不清楚這五娘是有意還是無意,但總算知道這小娘子因出身不良,言行常常出人意表,不可用常理來揣測,反倒不敢再貿然出言相欺了,和玉華兩個表面看著倒真正和睦起來了。
兩個小娘子間這微妙的變化,自然逃不過王嬤嬤的利眼,她壽宴當日陪著王氏在后面休息,并不知道三個小娘子之間的小口角,小丫鬟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也沒人告訴她,王嬤嬤稍作打聽,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第二日,照常是玉華先學了到出門做客時應有的禮儀,然后王嬤嬤便開始教導蕓娘,玉華正在一旁默默練習著如何回應別人夸贊,王嬤嬤那邊突然提高了聲音,呵斥起來:“這幾個國公府的概要都背了這么多天了,怎的還是磕磕絆絆的,蕓娘,你的心思都放哪里了?”
王嬤嬤這人雖然一貫端肅,但對兩個小娘子從來都十分有禮,并無過多苛責和倨傲,這一聲訓斥出來,別說在她跟前的柳云姿,連玉華都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王嬤嬤臉上并看不出多少喜怒,只是言語間十分嚴厲:“蕓娘學規矩不用心,且舉止輕飄不夠端莊,有負長輩厚望和恩澤,罰蕓娘今日受戒尺五下,去,面向正院跪下?!?
站在她面前的蕓娘似乎被嚇傻了,她面色青白,身子微微打著顫,暈沉沉的跪下了,又暈沉沉的伸手受罰,王嬤嬤站在了她的身側,避開了她的跪禮,以示主仆有別,她手中的戒尺高高舉起落下,啪啪聲十分響亮,可看蕓娘的左掌心卻只微微有些發紅,看來這懲戒也只是取個威懾之意而已。
她們學規矩時屋里是不許留人的,可是畢竟旁邊還有個五娘看著,等蕓娘被王嬤嬤扶起來的時候,臉已經漲得通紅,眼圈里淚花打了幾個轉,終于硬忍住了沒落下來,雖然滿腹的委屈,柳云姿卻從頭至尾沒做任何反抗,乖順的受了罰、誠懇的認了錯,態度好的讓人沒法挑剔,王嬤嬤雖然不喜她,卻不得不承認,這小娘子也算識時務,不能小窺于她。
☆、第13章 永嘉坊
王嬤嬤懲戒了蕓娘,卻也不敢大意,當日傍晚,便大概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報于了夫人王氏知道,言語間卻只說那蕓娘大約是小孩子心生妒忌,想要出言譏諷五娘幾句,卻差點牽扯了二娘進來,自己因怕她今后言語都這樣隨意,所以就借故嚇嚇她,讓她今后更謹言慎行些。
這王嬤嬤是個老道成精的,她若是將蕓娘的心思統統點破,說的那么不堪,為著面子,為著要把五娘壓下去,王氏都會不肯的,必要反過來再給蕓娘撐腰,可王嬤嬤只說小孩不懂事,卻又把二娘點了出來,王氏如今一門心思最怕二娘因五娘而委屈,這一聽之下,果然大怒起來,憤憤然罵道:
“一個一個的,都不是省心的東西,這些姨娘養出來的,能有什么好教養,都是惹事生非的賤胚子?!边@話一說,是把自己的庶妹也遷怒在內了,蕓娘雖是商戶出生,卻也是正宗的嫡女。
王嬤嬤此時卻反過來勸說著:“想來都是小孩子眼皮子淺,沒見過什么好東西罷了,表小姐還是十分受教的,雖然有些委屈,倒也是乖乖認錯了,這說起來還是咱們二娘真真好氣度,不愧是嫡長小姐啊,小小年紀便如此明事理,又懂的體諒大人的難處,比較起來,那五娘在二娘面前,真是一句話也不敢說的?!?
這話頓時說到了王氏的心眼里,她并不知當時有五娘一語道破蕓娘心思的功勞,只覺得二娘不受挑撥,越發懂事了,心里很是欣慰,如今被王嬤嬤一吹捧,主仆兩個頓時又將二娘好一頓夸贊,王氏這才神清氣爽起來。
第二日蕓娘照常來姨母房里請安,原本她還存了些告狀的僥幸心思,早起偷偷把自己的左手在床沿上敲打了幾下,本已好了的掌心,看著又略微有些紅腫了,她計劃著等會兒到了姨母房里,便搶著給王氏端茶送水,好順便露出些端倪來。
誰知王氏一早臉色便陰沉沉的,還沒等蕓娘做些什么呢,便肅然將她教訓了一頓,倒也沒說她昨日受罰之事,只叮囑她切不可偷懶,一定要好好跟著王嬤嬤學規矩,并強調了王嬤嬤是自己身邊最得力的人,要蕓娘沒事多聽她的教導。
這下頓時叫蕓娘慌了手腳,她這人最大的長處便是識時務,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眼下最大的依仗就是王氏,要是失了她的歡心,別說去永嘉坊,連這安邑坊也要呆不下去的,告狀什么的小心思頓時被拋到了九霄云外,蕓娘急忙站起身恭聽王氏的教誨,等王氏說完,又掏心挖肺的說了許多自貶和感激的話,總算才讓王氏的臉色好看了些。
自此之后,這蕓娘明顯老實了許多,王嬤嬤也松了口氣,更加加緊了對二人的教導,待到五娘待人接物上基本沒問題了,便稟告了王氏,王氏片刻也沒耽誤,馬上向崔澤觀報了喜,過了兩日,崔澤觀去了趟永嘉坊后,便囑咐王氏擇日去趟永嘉坊,拜訪一下三嫂顧氏。
一想到要去應酬顧氏,王氏便暗暗嘆了口氣,雖然不愿,還是早早命人遞了消息到永嘉坊去,得了顧氏的回音后,當日便帶著二娘去了永嘉坊,正好二娘最近心境頗好,臉上的熱痘也好了七八成,已經能出去見人了。
永嘉坊緊挨著興慶坊,原還住著鄭太后的親族,自六年前那場大亂之后,便成了國舅崔澤厚一家的府邸,作為宗族皇親的宅子,其精致氣派自然不同一般,若不是如今皇后崔澤芳地位超然,斷不可能由崔澤厚一家獨占此坊的。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王氏來永嘉坊,便很難直接就見到顧氏了,總要由仆婦們陪著,在偏廳里候上那么一小會兒,才能被領著到正廳去。
“讓弟妹久等了,妹妹可別怪我。”顧氏一見到王氏進來,就滿臉帶笑著表示著歉意,只不過動作永遠比話語慢半拍,等王氏已經快行完了全禮,她才伸手扶住了。
顧氏雖然衣著顏色特意穿的暗沉,裝飾也十分簡單,神態舉止都是一副端莊慈祥長者的姿態,但一張容長臉上五官端麗清秀,氣色也是極好的,看著猶然是一位綽約佳人,她待人十分和氣,不笑不說話,熟悉崔澤厚夫婦的人都覺得,如今他們夫婦兩人是越發的相像了。
顧氏和王氏寒暄了兩句,便將二娘拉到了身邊,拿了兩塊琥珀核桃喂到了她嘴里,見她吃了,才笑著問道:“味道如何,你最愛吃這個,知道你要來,我特意叫她們做的,是不是吃著甜而不膩,格外好些呢?!?
二娘倚在顧氏身邊細細嘗著,滿意的點了點頭,又抬頭沖著顧氏愛嬌的一笑,她一直仰慕三伯母,三伯母儀容風度出眾,言語文雅。對自己又一貫和藹關切,并不像其他長輩,看見自己只會胡亂夸贊一些容貌服飾,讓人厭煩。哪里像三伯母,很清楚自己的喜好,還常常和自己探討琴藝,和她相處,簡直如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