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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年官場磨礪不曾泯滅王善叔的本心,他即欣賞又贊同孟煥之的行事風格,處事低調,不驕不燥,為世間難得一見的良臣,假以時日,功績成就遠在他之上。當然不想看著他就此折翼,葬送大好前程。
孟煥之誠心謝過眼前的長者兼上司,輕嘆一聲:“開弓便無回頭箭,公道自在人心。”
他不能畏,畏了便要退縮,退縮即是示弱,高手對決,一著不慎全盤皆輸。
他要贏,不僅贏得利落,也要安然回燕京,那里有妻子和意兒,還有未出生的孩兒。
燈下孟煥之筆毫揮灑作出一幅山水圖,另附上一字,連同前面寫好的書信封裝到信箋中,壓上封蠟,吩咐長興明早交付到信使手中,快馬加鞭早日送抵燕京。
此間事畢,孟煥之趁夜走出驛館,他還有要事在身不能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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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言收到孟煥之的來信,厚厚一摞掂到手中有些份量,連忙打開了看,先打開畫作,畫上屋舍隱在山中,夕陽映照下,石階自下而上蜿蜒至不可見。
意兒踮著腳,急得直哼哼:“娘親,我也要看。”
知言拿起畫紙指給他,“看,這就是揚州書院。”
意兒大概掃了一眼,嘟著小嘴不滿:“沒有狗狗,不好看。”
知畫最近天天給外甥畫小狗、小貓、鳥蟲獸,哄得意兒粘在四姨母身后,嘴巴甜甜就差改稱娘親。
知言笑了,拿起另外一張紙,只書著一個大字——思。她有幾分不解,最后閱覽書信。見孟煥之寫道孩子不論男女,小名為思,只因他日夜思念嬌妻,夜不能寐,茶飯不思,追問知言是否同樣想著他。
貧嘴,言過其實!
知言暗自腹誹,心里又是甜滋滋,復又拿起寫著思字的宣紙,輕輕撫過。
想來寫字的人蘸了太多的墨,順著紙張紋理渲洇,使得字力透紙背,氣勢磅礴。哪里像是柔情蜜意下寫出的字,更像是殺伐決斷時筆墨。
她坐直身子,拿起水墨畫細瞧,再對比書信字跡。從來沒這么怕過,但愿他好好的,能平安回來。
知言還有意兒,更有腹中的小生命,什么都不要想,只為他生個健康的孩子。
☆、190|第 190 章
前回說到孟煥之深夜出門,穿街過巷到得一處大宅院外,此處正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大族王家。前幾日夜里被一網掃盡的各大家族族長并顯貴全被軟禁在里邊,對外宣稱是王家請眾人尋歡作樂。反正他們這幫人素來荒淫無度日夜笙歌,倒也不算稱奇。
沈博帶著人守了三天三夜,睡覺都不敢睡踏實,半睜著眼時時提著神,就怕有個閃失,沒法對連襟交待。
終于等到孟煥之,他也是松了一口氣,邊把人往里帶,順便交個底:“他們罵了兩天多,今天實在是都沒了力氣,屋里靜悄悄的,估摸著這會兒早已經睡下。”
“多謝沈兄。”孟煥之腳下不停,說著謝語。
要的就是磨去他們的耐性,一次一次出其不意,殺其銳氣,他好以逸待勞與之周旋。
之前,孟煥之和王善叔在燕京時就分析過,江南大族肯定不會輕易對著欽差心悅誠服。拿好處哄他們更是不可能,現時江南賦稅上繳不足五成,朝廷不可能開出更寬厚的條件。只有先痛下狠招,打蛇須打三寸。
今天來,孟煥之出面扮黑臉,分別和各大族長單獨交涉,威逼利誘讓他們和司馬清劃清界線,號召族中子弟不再聽令于司馬氏。待談妥后,再讓王善叔出面作好人,場面上須得做得滴水不漏,才不至于落下把|柄。
欽差大人的狠辣眾人都已見識過,心里再不甘罵聲連天,嘴里敷衍道可行。不料孟煥之早有準備,命人拿出筆墨,讓各位族長白紙黑字立下字據。
前一遭酒興正濃時被人綁住關到屋里去,今遭又是夜半睡夢中驚醒,心悸之余,素日養尊處優的達貴們多少帶著驚魂不定,再乍一看筆墨紙張又醒了五分,望著屋中氣定神閑的孟大人,都直犯嘀咕:寫還是不寫,不寫恐怕很難走出這間屋子,寫了可以不認。
心一橫咬牙,大多數人勉強寫下字據為證。
孟煥之拿著這些憑證,只微微一笑加一句:“各府上往海外運的茶葉和絲綢聽聞已裝船,準備不日出海,再者還有一批海外貨也快要到岸。可是不巧,安遠侯大訓水軍,幾日前命人送來信,禁海封鎖航線五個月,真是可惜!”
他收好字據,含笑看著各位大族長。燭光下,面若冠玉,雖笑如春風拂風,眼底卻是冷意橫生,話語中的威脅意味十分明了。你們可以失信,不怕過窮日子就和朝廷對著干,會做買賣的商人多的是,海運這塊大肥肉好多人都想插足分利。
大家一聽傻眼,瞪大眼睛忙揮手,別呀!
梅雨天氣,茶葉放久了會生霉,上好的絲綢也經不住長期存在船倉,禁海五個月,今年的進項全都要泡湯,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安遠侯和他手下的軍士擔著護衛海運,迎來送往各大商船出海登陸,十分眼饞那些來來往往的商隊,平日里恨不得多抽幾份頭子,把搜刮來的銀子全投到海上軍務,修船訓兵士。
如今得到上頭的默許,他樂得呵呵笑,瞧著停泊的商船,心里頭琢磨要如何不太引人注目把這批貨全私吞下,給爺爺手下那幫龜兒子每人多發些餉銀,再造幾艘大船,不愁在海上碰到倭寇還追不到,光干著急。
想到手下的軍士坐著大船出海,直打得倭寇落花流水。安遠侯心道不錯,秦家狐貍窩里總算出來個看得順眼的,他那管是秦家的兒孫還是姑爺,只要沾個秦字身上總帶著狐貍味,狡猾的狡猾的!
再者女兒也生下外孫女,滿月宴是趕不上,順道多搜羅些好東西給外孫女當周歲賀禮。
安遠侯打著如意算盤在那頭樂呵,江南的豪門商戶們欲哭無淚,欽差大人說到做到,斷海運不說,封堵內陸各處碼頭又是何故?!
海運一招,直接掐住各大世族的喉嚨,迫得他們不得不稱病縮在家中,裝瘋賣傻,婉拒司馬清的約見,更是約束家中子弟不要與司馬氏打交道。外頭那么亂,全都回到家中閉門讀書。
各方齊頭并近頗有成效,即使揚州書院被封,城中聚齊遣責欽差的儒生們也少了大半。孟煥之和王善叔客居的驛館外頓時清靜不少,他兩人得有心情悠閑度日,對著黑白棋子一坐就是整下午。
王善叔擰眉帶絲孤疑,“咱們來了這么多天,司馬清一點動靜也沒有,事出反常必為妖。”
“快了”,孟煥之丟擲棋子入盒。
王善叔點頭認同,司馬氏絕不會善罷甘休,平靜背后蘊藏著驚天波浪,反撲的那一日定會不遠。
司馬氏在江南數百家,眼前這點挫折尚不能動搖根本,憑著司馬兩字號召力非同小可。
揚州書院山門被封,司馬清往門前一站,甚至不用多說一句,就有千計的文人眾情憤概,紛紛聲討朝廷來的走狗。
看守的兵士那里敢攔,縮到一旁任司馬清撕了封條,大搖大擺走進,廣袖如云,峨帶輕飄。單論風姿,當真可稱得上人間絕色,只可惜狼子野心,儒雅斯文做表,欲壑難填。
孟煥之在遠處負手佇立,從司馬清露面,再到他到不費吹之力進到書院內,直到目送人影消失不見,方才收回目光。
“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