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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淡淡一句話,便無下文。兩個年輕人略感錯愕,老道卻不再理會,引金煥進了亭子,分兩下入座,至于陸揚,也只能和兩個年輕人一起在亭外等候。
金煥一坐下,便笑道:“若能在山門內修行一年半載,對這兩個小子,已經是天大的機緣,師弟我可不會貪心不足……還不過來叩謝!”
不等金川二人上前,老道便搖了搖手:“且慢、且慢。老道尸位素餐之人,在觀中留得這么些年,也只有一個好處,便是循宗門之規,不假情面。山門內,向來是法不輕傳,金府主若要將兩人送入山門修行,還要看……”
說到這里,他話里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同時金煥也生出感應,略偏過目光,便見得園林一側拱門后,先前那個飄逸若神的俊秀道士正安步當車,穿林而來。
對方也感應到了兩人的目光,仍是頷首示意,到了園林中另一處小橋流水邊,駐足停留。看那姿態,倒似倚柱觀魚,悠閑從容。
老道見金煥等人都無驚訝之色,便以為是白日府這邊的人物,只是在觀中便與在自己家里一般,性情顯與常人不同。他也是個性情中人,不免暗贊一聲“好灑脫”,有心詢問此人身份,但這邊正說到關鍵處,也不好中斷,還好他心念運轉迅速,心中轉過多節,也只在話里留了個小小的停頓,便繼續道:“……還要看金府主這些年來對山門的供奉,是否符合山門之規,雖是俗氣,卻也公平。”
金煥對所謂的“山門之規”胸有成竹,同時見老道士的反應,也愈發肯定,那個俊秀的道士和止心觀、和老道都有極深的關系,說不定,是老道士近兩年新收的弟子呢?
心有定論之下,他也不再管那邊,笑了一笑,示意亭外的兩個年輕人上前。金川、匡言啟都是聰明人,當下便將各自身上的包裹解下,露出里面石制、木制的盒具。兩人恭恭敬敬入亭,將盒子擺放在亭內石桌上,然后躬著腰退了出去。
金煥親手將兩個盒子打開,展露出里面的物件,先是石盒:“十一株魚龍草,雖是不多,但十年來累計,便是換得數枚寒玉洗心丹回去,剩下的,可也容得一人進山修行?”
老道微笑:“去年便算過,進得的。”
金煥又指向木盒中盛放之物:“聽聞山門內尋一顆‘七爍’原石,為此專門托人從東海邊捎來一顆,若將此奉送,可能再保一人進去?”
“七爍原石乃是山門王師兄發布的消息,價值兩百五十五個‘功’,貴府享有‘專辦’之權,入山修行僅取什一之數,需二百五十功,這也是進得的。”
老道見得這些物件,果然是毫不刁難,只笑道:“金府主確實準備周全,顯是深諳山門功德之法,也算是難為你了。”
金煥微微一笑,已是放下了老大的心事,正想再開口,耳邊卻聽有人言道:“請問,十三株魚龍草,值得幾個‘功’?”
這句話不是亭子周圍任何人說出來,人們愕然之中循聲望去,卻見那倚柱觀魚的俊秀道士不知何時自橋上走下,朝亭中來。在眾人灼灼目光的盯視下,他神色安定,步履徐徐,只朗聲道:“我有一十三株魚龍草,不知沽價幾何?”
清晨的陽光穿過林隙,投射到他身上,光采煥然。
當俊秀道人過橋穿林,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園林中忽然進入一個非常尷尬的時段。尤其是亭中的老道和金煥,同時將視線投向對方,倉促之下,心中的情緒甚至沒來得及掩飾。
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滿的錯愕:“他不是你的人嗎?”
這種情況下,最先反應過來的,倒是亭外的陸大管事,他很有一些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的心態,明白過來之后,方臉上已鍍了一層鐵青:“你……”
走過來的俊秀道士當然就是余慈。他施展當年在雙仙教時,學得的神棍技法,牛刀小試,便進得觀中。
只是他沒想到,金煥和那老道竟然如此沉得住氣,或者說反應緩慢。他本以為,能混過觀門那關口已經相當不錯,待到園林中,已經是極限。他已經做好了被人喝破的準備,應對的言辭都有了腹稿。
可事態的發展卻超乎他的預計,兩邊都誤會了他的身份,又要保持各自的氣度,干脆都故作不知,讓他從頭聽到尾,什么事情都沒瞞著,照這情況下去,他混到兩人議事結束,也不是不可能。
可這就不是他的本意了。
一路跟過來,他最大的目的就是拿魚龍草與人交易,要求的也只是公平買賣,并無不可對人言之處,便是使一些小手段,也都是用在明處。若前面的情況持續下去,不管他本心如何,都會夾纏不清,也失了磊落。
往更深一層去想,有了昨晚上那大開眼界的一幕,他不管白日府眾人的想法,卻不愿惡了亭中的白發老道。
所以,他斷然發話,主動暴露了自家身份。隨后便迎著亭子內外五人目光,邁步而來,初時還有些肌肉繃緊的癥狀,但走下小橋之后,他已完全進入了狀態。
對陸揚的喝聲,余慈不屑一顧,他就這么站在亭外,直視老道須眉皆白的蒼老面孔:“山野散人余慈,手中有一十三株魚龍草,欲售無門,故而隨金府主前來,尋于觀主做個交易。”
直到這時候,亭中兩位大佬才真正明白過來,老道也就罷了,金煥臉皮上卻有血紅霞光閃過,他緩緩轉過視線,眼眸中金光如劍,直刺在余慈臉上。
余慈頂門一震,忽然看到眼前亭中,有一輪紅日灼灼如燃,揮灑出萬丈血光,鋪天蓋地,碾壓過來。那一瞬間,他神魂的感應,便停滯下來,更是完全喪失了空間感,只看到那樣一輪血紅的夕陽,越來越大,要將他徹底吞沒進去!
血漫千山猶未足,扯得蒼天一同落!
這便是白日府震懾絕壁城百年的“太炫極陽法”!
第030章 魚龍
余慈真切感受到了還丹修士的怒火,然而,這還是無法徹底阻擋他。即使是目不視物,即使是身無定處,他依舊可以振動喉嚨,清晰發聲:“于觀主,請開價!”
血光夕陽忽地散去,仿佛萬斤重負一舉移開,陡然的輕重轉換,讓余慈的身子晃了晃,也僅是晃了晃,便繼續站在亭外,目光的焦點重新定在老道臉上,似乎剛剛只是略微閃神而已。
自始至終,他的視線都沒落到金煥身上。至于已經迫到他身邊,幾乎要出手的陸大管事,更被他徹底無視。
他還沒到極限!
以金煥的修為境界,照理說能對余慈形成絕對壓制,但那是建立在精神、肉身全面落差的基礎上的。而現在,余慈雖說與金煥還丹頂峰的境界有一段難以彌補的距離。可是他體內氤氳彌漫的,卻是精純正宗的“先天一氣”,或仍比不過金煥的火候,卻也沒有質的差距!
他不知道金煥現在臉色如何,眼前的老道倒是若有所思。稍停,老道開了口:“‘乙木聚靈湯’乃是我離塵宗的獨門配方,特轉于白日府,以提純藥草,一切從此湯中得來的魚龍草,都應是白日府所有,若是他人拿來交易,本宗不收!”
這個回應當真是很給白日府面子,不提金煥,亭外陸揚露出微笑,再向前一步,便是兩個年輕人也反應過來,摩拳擦掌,準備給這欠抽的道士一個永世難忘的教訓。
余慈卻神色不動,自顧自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石盒,單掌托起,伸向前方。陸揚本要動手拿他,卻沒想到余慈突然用出這么一個動作,倒像是自己要上前奪走人家的東西一樣,一時有些愣神。
這個空當,余慈又開了口:“此十三株魚龍草,乃是我在天裂谷深處,費心耗力,從崖壁中挖出來,天生天養,與白日府何干?”
“哦?”老道白眉軒動,真的驚訝起來:“不是催化,是天然生成?”
余慈咧嘴一笑:“如假包換!”
老道士看似渾濁的老眼掃來,略一點頭,也不管旁邊金煥的臉色,點頭道:“若真是天生天養,自然是開得起價……拿來我看!”
余慈邁步上前,這一舉步,他才發現,要抵住還丹修士的怒火,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他的體力已經在剛才的一瞬間幾乎全部榨干,眼下近乎虛脫,踩著腳下的碎石小徑,也像踩著棉花一樣,落不到實地上。
他的底細瞞不過人,后面兩個年輕人便滿心地盼他出丑。余慈本人卻不以為意,他深吸口氣,就這么從陸揚身邊走過,陸揚只需舉手一掌,便能要他的性命,可是這一掌也始終沒有拍下去。
余慈進了亭子,猶自記得向旁邊的金煥頷首示意,就像山道上、入觀時那樣。金煥冷冷掃他一眼,徑直垂目內守,不給任何回應,也不讓人看到他的表情,不過,小亭周圍的溫度又是提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