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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功課做完,天色已經入夜。余慈像一個幽靈,從藏身處飄出來,借著天上星光,撲向西南方的山野深處。
陸揚和金川透露的信息讓他很在意。以白日府在絕壁城的只手遮天,在說及那離塵宗時,也不自覺便將自己放在弱勢地位,可以想見,那個陌生宗門勢力,會是何等的強大。預先做個計劃,已是必然。
余慈使出神行符,足下生風,三百里也就是一個多時辰便到了,比原本的速度要快出近兩成。
停下身形后,他的呼吸略顯急促,但幾次呼吸的功夫,就恢復過來。他沒有繼續深入,而是就近開啟照神圖,花了很短的時間確認方位,很快便在山中找到了一片人工建筑群。
微微的光芒中,夜色下的一草一木都收入眼中。這里是一處道觀,規模頗大,分東、中、西三處院子,中院前后三進,殿宇宏偉,里面的道士總有百多人上下。
方圓萬里之內少有人煙,這座道觀顯然不是靠香火支撐的。無疑,這就是金煥一行人目的地所在。
“外務道觀……就是處理雜務的地方吧。”抱著類似的念頭,余慈逐一轉換視角,準備將道觀內外梳理一遍,為明日可能的變故做準備。視線從道士安寢的東院開始,慢慢轉至中院殿閣群落,再移到西院園林中,暫時還未發現什么問題。
但這時,起霧了,小巧的園林也變得迷蒙不清。
數十里外,余慈睜大眼睛:“那個是……”
※※※
第二日,按著計劃,白日府眾人丑時一刻便起程,不惜馬力,待到凌晨時分,便來到一座碧翠山下。山不甚高,而林木溪泉,清嵐奇石畢具,頗有仙氣。金煥在山下便停了車駕,只留一武士看守,其余九人一起步行登山。
這里面,金煥和陸揚是來慣了的,金川和匡言啟則是頭回到此,不免好奇,陸揚便提點自家徒兒:“這已是止心觀地界,雖是離塵宗外門所在,卻也常有高人行走,觀中老觀主于舟道長,駐世三百年,是了不起的前輩高人,在此萬萬不可存了輕慢之心。”
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了,這兩個年輕人因為天資甚佳,在府中頗受尊寵,尤其是金川,向以白日府下任府主自居。在府里還沒什么,但在此處,必須要有所控制。
這點兒心思無需瞞人,連隨行武士都知道,在匡言啟喏喏聲中,金川瞥了自家叔爺爺一眼,很乖巧地垂下頭去。
金煥一行人走在山路上。四面景色宜人,他們卻是步履匆匆,轉眼便過了半山腰。遙見山上飛檐斗拱,在眼前時時顯沒,偶被林木遮掩,轉過數里,又映在眼前,那止心觀,已快到了。
便在此時,踩枝踏葉之聲響起,從山路旁的楓樹林里,走出一個道人。
道人出來得突兀,五名隨行武士反應也是極快,當下身軀緊繃,目視來人。不過他們總算還知道這不是白日府的地面,便有敵意,也要有所收斂。
那道人面白無須,看起來很是年輕,身披玉色道袍,身姿高挑,烏黑的頭發束在頭頂,定以星冠,上下打理得極是周整,負手行來,又顯得悠然從容。金川和匡言啟也都是一時俊彥,可在長輩身前,便顯得束手束腳。比不得來人灑脫。
那道人看到金煥這一行人,也是一怔,但旋即微笑,對幾個隨行武士的作派似乎全無反應,也沒有上前搭訕的意思,只遙遙打個稽手,退到路邊,請他們先行,從容謙遜的姿態,令人心生好感。
金煥雖是倨傲,但止心觀近在咫尺,說不定道人便是其中的修士,故而也略微點頭,以他的身份,算是非常看得起對方了。隨行武士見府主的反應,這才緩下勁兒來,紛紛垂首。
兩方就此錯開,待去得遠了,金煥忽然道:“如何?”
陸揚皺了皺眉,輕聲回應:“奇怪,此人真靈煥然,未凝陰神,似乎修為不過通神初、中階之間,可周身氣機森然,像是……”
“像是成罡凝煞,是不是?”
“真是如此?那豈不是結丹了?”
陸揚吃了一驚,連帶著后面兩個年輕人都回頭去看。俊秀道人卻不急不緩地走著,似乎在欣賞路旁漸漸轉紅的楓葉。待過了一個拐角,便從他們視線中脫開了。
金煥此刻卻轉而稱贊陸揚:“能看出這氣機之微妙,便知你對罡煞已有感應,一般的通神上階修士也做不到這點。你這些年修為仍在進步,很是難得,期以十年,便可以嘗試結丹了。”
陸揚連忙遜謝。這邊說話,后面的金川定力差一些,忍不住就問:“叔爺爺,那道士真的是還丹修士?”
金煥乃沒有正面回應,只道:“他在數里外便顯露形跡,應該沒有惡意,你們不要慢待。”
兩個小輩也就罷了,只覺得府主高深莫測,不敢多問。但陸揚跟隨金煥多年,一聽便知,金煥自己也是捉摸不準,才是這種態度。
只是,確認修士是否成罡凝煞,竟是這般困難嗎?
第029章 氣度
小山本就不甚高,有這件事一打岔,幾句話的功夫,離山頂便不遠了。抬頭上看,止心觀已經遙遙在望。沿山道轉過前面的巨巖,便是一道筆直的臺階,約有百級,上面就是止心觀正門。
便在這時,金煥輕咦一聲,還丹修士六識敏銳,神意更是強大,早一步發現有人從后面趕上來。只是以他的身份地位,注定不會扭頭,倒是陸揚回頭看了一眼:“是那個道士。”
除金煥外,其余人等都是回頭。只見先前那個俊秀道士,緩步在山道上行走,但步步落下,似乎云嵐托舉,似乎腳不沾地,飄然如神仙中人,仿佛時刻都會駕云而去一般。
陸揚皺起眉頭:“像是神行符,但借一點兒山間云嵐之氣,托舉身軀,保持這般速度,不費絲毫己力,在符法上造詣甚深。”
說話間,幾人已到了觀前。以金煥的修為,便是陸揚不說,他也心中有數,聞言唔了一聲:“山間多奇士,不要失禮。”
昨日金煥已經與觀中人通了消息,此時有一個穿著藍布袍的道士等在道觀正門前方,向這邊行禮道:“金府主請進,觀主已等候多時了。”
這接引道士臉上木訥,比不過后面那位光風霽月,但金煥也沒法計較什么,便留下隨行武士,只與陸揚并兩個年輕人進去。
在門前一耽擱,后面那俊秀道士也走過來,依舊是那悠閑的模樣,顯然也是要進觀的,隨行武士見此,想到金煥的吩咐,都讓在一旁。道士不緊不慢地跟在了金煥一行后面,還向道觀前灑掃的道童頷首示意,道童愣了愣,忙舉手還禮。
這一切都看在金煥等人眼中,更堅定此人身份。
一先一后進了觀門,金煥一行在接引道士的引領下繞過正殿往右,而那俊秀道士進門便轉向左邊,玉色袍袂在屋角石階間閃了幾次,便不見了蹤影。金煥對陸揚道:“此人年齡也不甚大,可修為極是醇厚,遠在阿川、言啟之上,更可貴是這從容氣度,令人羨煞。”
金煥雖是在夸贊,但更多的還是存了激勵之心。陸揚躬著身子,不動聲色,看旁邊兩個年輕人的神情,顯然已是被套了進來,至于能激發多少上進心,還要觀其后效。
這邊說話,前方接引道士便超前很久,有些茫然地回頭看來。金煥見此,也是一笑:“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也不用斤斤計較……走吧!”
將此事拋在腦后,不再提起。一行人隨那接引道士轉殿過橋,很快便來到側方的園林中。林中深處有亭橋流水,亭上端坐一老道,須發如雪,卻是面容紅潤,全無老態,旁邊也無人侍候。見金煥一行到此,便站起身來。
金煥一掃平日的威嚴,趨步上前,先一步舉手行禮,口呼“于師兄”,老道下亭相迎,稱呼一聲“金府主”,倒是顯得生份許多,金煥也不在意。陸揚在后跟上,一個大躬身,姿態擺得更低,老道微微頷首,目光放在了身后兩個年輕人身上:“金府主,這便是你說的兩個孩子?”
金煥略整金袍,朗朗一笑:“正是,還請于師兄為兄弟我掌掌眼,看是否是可塑之材!”
不用他說,金川、匡言啟兩人便都上前跪倒,口稱“于仙長”。老道嗯了一聲,示意二人起來。兩個年輕人又齊齊站好,垂手恭立,將自家最端正的一面擺在老道眼前。
“讓他們入山修行,面上也過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