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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皺眉,回道:“我為何要知道這個?”
“歷來劍廬祭典開場祭祀劍舞都是由主持劍域之戰的弟子負責,一人擂鼓,一人舞劍,我便是與你商議此事的。”
月澤真君心境澄明,不以為意道:“這有何難?我去找了鼓譜,你去學了劍舞便是。”
……如果真這么簡單我還來找你干嘛!
“師兄,”她苦笑道,“無有鼓譜,而‘悲回燕’劍舞,只有四式劍招,兩闕劍訣。可見每一次的劍舞祭祀,原來都是前輩們的自身領悟。”
此話一出,月澤真君也是愣了。
“我早已學會這四式,卻一直不得要領,且容我舞來?”
月澤真君頷首。
阮琉蘅依舊立于懸崖邊,裙裾飛舞,焰方劍出鞘,已是擰身斜斜挑起劍尖,她邊舞,邊清聲誦劍訣:
燕初離,離魂萬里忘故鄉。
燕舞風,風中落葉不知根。
燕銜心,心有蒼生淚成灰。
燕悲回,回身咫尺是天涯。
每一式劍招極古樸巧妙,形如飛燕靈動,卻在劍訣中蘊含極深沉的情意,似有幼鳥初時意氣萬丈,離巢高飛,卻遭遇巨變,最后飛回故巢,心中只有無盡的悲傷。
月澤真君已是看得癡了。
他少小離家,一入修真門派,便如魚得水,修煉不分歲月,卻不知流年暗拋,人世變遷。他一心向道,感悟天地大道,自以為心中應當舍棄凡間情感。到了金丹期,作為太和弟子入世,長期閉鎖在山門中的他才知人間疾苦,紅塵萬象。此時他才突然想起,當年背井離鄉,將他送上太和派的母親,臨別眼神中的復雜含義。
那是天道中最慈最悲的愛。
月澤真君想到此處,便知道“悲回燕”以愛回饋天地,萬物都是天道的子女,劍廬中為守護天道而犧牲的英魂終將回到天道正途,其精神永世不朽。
原來這就是“悲回燕”。
第一闕劍訣舞過,阮琉蘅身形壓低,劍招仍舊一樣,但劍勢卻陡然一變,再誦第二闕劍訣:
燕初離,離人碧血壘高墻。
燕舞風,風雪熔爐煉陰陽。
燕銜心,心有小徑夜無常。
燕悲回,回劍四顧盡滄桑。
隨著劍訣的變化,劍舞中的意象也隨著變化:不再是形影彷徨的雛燕,而是矯健疾飛,不懼風霜的雨燕。
這雨燕穿梭過無數歲月,這歲月中有碧血三尺的無盡征戰,有枯燥乏味的修煉時光,有天道無常下的彷徨,有拔劍四顧的茫然,有嘆近世間滄桑的悲聲……而悲聲之后,燕舞一回,卻又得到了什么?
這點點滴滴的感悟,這人世的歷練,這身爐鼎煉就的悲歡離合,這紅塵過往在靈魂上留下的痕跡……
不悔這一舞!
遂以舞祭天地。
月澤真君再悟!
阮琉蘅舞畢,立于飛來石巔,衣袂翻飛直欲成仙飛去般,那聲音冷寂不似在人間,只道:“我幼時失憶,心上總是缺了一份情懷,此劍舞,我只能舞出其形,卻只能舞其意之三四。”
月澤真君良久之后,才回道:“我來舞劍。”
他閉目轉身,那身影竟有些蕭索。
又道:“我心境有動,恐怕不日將進元嬰后期,你好自為之。”
他卻也有未竟之語:
如果你因失憶而止步元嬰期,便不再配做我的對手了。
※※※※※※※※※※※※
阮琉蘅離了木下峰,徑直來到主峰祭祀臺的太和戰鼓前,蹙眉而立。
比起劍舞,擂鼓對于不怎么識得音律的阮琉蘅來說,更是艱難的挑戰。
阮琉蘅孤兒出身,無父無母,十三歲前的記憶皆無,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十三歲后才開始,學習典籍、劍術、法術,用比平常人多一倍的心力刻苦修煉著,對于修士而言相對比較奢侈的音律、詩詞、歌賦等學科,自是沒有多余的時間。
直到元嬰期,有了些許時間,又被兩個徒兒占去。
兩個徒兒金丹后,她終于才有時間沖元嬰中期,結果剛出關,又收了夏承玄……
相比那些才華橫溢的女修們,阮琉蘅可以算是一介武夫,如今要她擊鼓助舞,實在強人所難。
她毫不懷疑自己能擊響太和戰鼓,卻苦于無鼓譜,悻悻返回靈端峰,一個人坐在寒潭石上發呆,直到身體感覺到一物飛來,在心思反應前,手已抓住那襲來之物。
是一段桃枝。
夏承玄手持木劍,在寒潭石下眉目朗朗地看著她道:“餓了。”
自從阮琉蘅展示了在烤肉上的糟糕天賦后,便迷上了烹煮之法——修真界有如此簡易的料理,只需要將肉塊切好,用術法除去血水,整整齊齊碼在鼎鍋中,注入泉水,再放兩枚有調味奇珍之稱的“五味果”,煮出的香氣足以勾下路過仙人。
夏承玄這樣鼎食鐘鳴世家子弟,竟也被這修真界才有的佳肴征服了。
今天阮琉蘅煮肉時便有些心不在焉,先是忘了除血水,結果鍋內浮著一層厚厚的血沫,頓時讓人沒了食欲。再是多加一枚五味果,這鍋肉的滋味便重得難以下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