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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多年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跳坑~!
☆、覲見
朔方郡坐落邊陲,取自《詩》中“天子命我城彼朔方”,以朔方城為郡治。建城數(shù)十年來,漢庭從內(nèi)地征募十余萬人實邊,城墻以內(nèi),荒野皆墾為田地,阡陌縱橫。
此地以戍邊為要務(wù),并不像其他的城邑那樣繁華。民人軍士來自各地,口音混雜。不過對于歸漢的眾人來說,已是十分親切。皇帝駕臨,城中到處是實兵荷甲的軍士,在街上列隊,來來往往,森嚴的模樣,看著陡然讓人增加了不少緊張。
徽妍等人出門時,天上開始落下細雨,不過沒多久就收了。霧氣散去,陽光始露。與徽妍同車的兩名女官,都是閼氏的侍女,一個叫李芝,一個叫梁妙。她們當(dāng)初也都是以良家子之身選入皇宮,后被選為和親公主的隨侍,遠赴匈奴。因為見的是皇帝,眾人都穿上了官服。徽妍是女史,圭衣高髻,但因閼氏喪期之故,未著朱粉。
御駕在官署之中,才到官署前街,車駕就被執(zhí)金吾攔了下來。車馬輜重不得往前,眾人只得下車步行。朔方地方偏僻,城中多是軍吏,徽妍和兩位侍女剛從車上下來,就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徽妍早已經(jīng)習(xí)慣應(yīng)對這些,從容地整了整衣袖,環(huán)視四周,那些人忙將視線收回。
“王女史?”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徽妍看去,卻是一個面白無須的小黃門,二十幾歲的樣子,微笑地看著她,有幾分眼熟,“足下……”
小黃門忙道:“小人徐恩,曾在宮學(xué)供事,女史可還記得?”
徽妍想了起來,她十二歲的時候,曾在宮學(xué)里做侍書。當(dāng)年的宮學(xué)中確有此人,只是過了許多年,面貌改變了些。
“原來是徐內(nèi)侍,恕妾愚鈍,一時竟未記起。”徽妍行禮道。
“哪里哪里,是小人冒昧。”徐恩笑瞇瞇地說。他態(tài)度大方,又不失機靈,與徽妍見禮過后,對張挺等人道,“陛下晨早起駕巡營,當(dāng)下還未歸,還煩諸公等候時許。”
眾人皆訝然,豈敢有怨言,紛紛應(yīng)下。
張挺與他寒暄道,“陛下出去了許久么?”
徐恩道:“足有三個時辰了。”
張挺訝然,望望天色,“如今才不到日中,陛下竟起得這般早?”
徐恩笑了笑,道,“陛下向來慣于早起,此來是要巡戍邊之務(wù),他丑時便已經(jīng)往營中了。”
眾人皆欷歔稱道不已。
徽妍聽著他們說話,忍不住想起當(dāng)年。
皇帝是先帝的第二個兒子,自幼聰慧,卻是出名的不聽話。在幾個皇子之中,他闖禍最多,常常惹得先帝光火。當(dāng)年徽妍在宮中,時不時會聽說二皇子又被陛下罰跪了整日。他喜好玩樂,時常引著一大幫宗室子弟去御苑里游獵,前呼后擁。連先帝都說這個兒子就算不是生在皇家,那也必定是京中頭號浪蕩子。
但說來奇怪。宮中對諸皇子一向管教很嚴,尤其是還未就國之時,皇子們住在宮中,何時就寢,何時起身,都有規(guī)矩。監(jiān)督起居的宦官若是發(fā)現(xiàn)哪位皇子未按時,皇子身邊服侍的人就要受罰。那時候,徽妍時常會聽說哪宮的人又因為此事被罰了,從太子到最小的皇子,幾乎都曾犯過,倒是二皇子,似乎并不曾聽說……當(dāng)然,二皇子犯過的渾事跟不按時起居比起來,簡直小巫見大巫,可能被忽視了吧。
說起來,對于這位陛下,她其實并不陌生,因為她曾經(jīng)得罪過他。
雖然上宮學(xué)的都是皇子皇女,不過學(xué)官們并不因此放松。依著太學(xué)里的規(guī)矩,宮學(xué)里也讓每人當(dāng)一個月監(jiān)察,專司督促遲到早退和課業(yè),犯了規(guī)矩的,要用戒尺打手心。而徽妍當(dāng)監(jiān)察的那個月,二皇子犯了遲到的規(guī)矩。
“你想好了么?”她還記得他伸出手的時候,頭昂得高高的,一雙鳳目冷瞥著她,似笑非笑。
徽妍那時卻一點也不怕,只知道一板一眼照章辦事。她看也不看他,在眾皇子皇女面前,結(jié)結(jié)實實地將他手心打了三十下。
當(dāng)然,她知道二皇子的脾性,事后,她曾經(jīng)擔(dān)心他會報復(fù)。
但很奇怪,這報復(fù)并沒有發(fā)生。每次遇到二皇子,他都既冷清又高傲,無視徽妍的行禮,從她面前走過去。
她不知道皇帝是不是還記得這些事,希望他不要記得。
少年歲月,徽妍妹妹回想起來,總覺得透著單純和可笑,卻分外珍貴。
因為以后的歲月,不會再無憂無慮。
陳留王氏,在眾多的高門大姓之中,并不顯眼。它出名,是因為徽妍的父親王兆。
王兆二十歲舉孝廉,三十出頭就調(diào)入京城任職。他學(xué)識淵博,先在太學(xué)做博士,后來又升任太傅。先帝立了太子之后,任王兆為太子太傅。
徽妍出生之前,他們家就已經(jīng)成為了長安的名門。徽妍排行第三,上面有一個姊姊,一個兄長,下面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在徽妍離開長安的時候,她的弟弟十歲,妹妹才七歲。
身為太傅的女兒,徽妍自幼可謂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她可以享受到長安最好的東西,包括婚姻。她十二歲入宮學(xué),成為皇子皇女們的侍書;十六歲,先帝為太子擇婦,徽妍選入掖庭。皇后董氏十分欣賞王兆,對徽妍也很滿意,在擇婦的名冊上,徽妍是第一位。
嫁給了太子,日后就是皇后。一切看起來都舉手可得,徽妍只須抬腳,便可登天。那時,父母的一些朋友,在登門拜訪時,已經(jīng)偷偷地致賀。
但這些似乎都是一場夢。
那時,恰逢匈奴單于歸順漢庭,自請為婿。先帝應(yīng)許,在眾多的宗女中選了一位,封為公主,賜單于和親。
等到太子擇婦的人選定下,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成為太子妃的另有其人,而徽妍,則被定為了公主的女史,一道赴匈奴和親。
徽妍仍記得自己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是何等的震驚和不敢相信,只覺如同晴天霹靂。
匈奴,在她看來師何等兇惡苦遠之地。她悲憤,不甘心,向父親哭過鬧過,求他去向先帝陳情,請他收回成命。但父親無動于衷,看著她,神色悲傷又深沉。
“徽妍,為父愚鈍,不察兇險,以致連累家人。如今全家禍福,都只能寄望于此事之上,你可知曉?”
父親的話語,如同枯井中的回聲,干啞而玄虛。徽妍那時年少,并不能理解父親這番話師何意,但父親卻并不向她多解釋。她的祈求沒有任何作用,沒多久,她就帶著滿懷的迷茫和恐懼,跟隨和親的隊伍離開長安,踏上了前往匈奴的旅程。
這一去,就是八年。
這八年里,中原劇變。
先帝的董皇后生下了皇長子,最寵愛李貴人生下了三皇子。從三皇子降生之日起,外戚董氏和李氏的爭斗就沒有平息過。先帝雖然依著宗法,將皇長子立為了太子,但一直偏心三皇子,又唯恐董氏坐大,扶持李氏,與董氏相互制約。
但事情后續(xù),大大超過了先帝的掌控。
他死后,太子繼位,本是順理成章。可太子繼位之后,不到十天,突然暴斃在宮中。太子生的都是女兒,沒有兒子可嗣位,三皇子便成了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