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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笑妹的手一頓,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戚然在她的沉默中漸漸清醒了過來。他松開了她,重新將身子靠回座椅上,帶了一絲苦笑說道:“我在說些什么,明明才處理完他的葬禮。”
“阿然,其實......對于陛下的去世,你很難過吧?”她伸手將他身上的披風重新系好。
“呵,在意?去世了,登基的便是我,有什么可以難過的?”他的臉色重新恢復了這幾日葬禮上的冷淡,轉過臉去看著窗外。
李笑妹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頓了半晌,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那輪明月,喃喃道:“我只是在想,這些年來,我努力想在他面前證明自己,想讓他注意到我,想讓他為放棄我而后悔,可是現在他卻突然說走就走,那么現在的我......該向誰證明自己?”
“阿然,如果陛下一直都在注意著你呢?”她伸了手,輕輕地撫了撫他散落下來的長發。
“注意我?你別逗我開心了,這么多年,他從未正眼看過我,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他什么也沒做,如果他肯分分毫的注意力給我,便不會是現在這番模樣。”戚然冷笑出聲。
“如果我說,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你的身上呢?”
戚然微微一愣,但卻下意識地別過臉去。“有一個父親,他曾經犯了很不好的錯誤,后來的他想要悄悄地彌補,但卻笨拙到不知道該怎樣表現自己。”李笑妹捧著他的臉,強制性地讓他看著自己,緩緩地將戚琛之前和她說的事情說與了戚然聽。
戚然聽完后,反而平靜下來,表情并未有太多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道:“是嗎?”
李笑妹沒有想到戚然反應會如此冷漠,張了張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
“躲了二十年,逃了二十年,臨到頭了,輕飄飄一句‘我愛我的兒子’,就這樣撒手離開了,讓我相信他是真的把我當兒子看待,如果換做是你的話,你會原諒他嗎?”戚然唇角掛了一絲漠然的笑意。
“阿然......”雖然他的表情看起來漫不經心,但眼里那絲一閃而過的痛意卻落入了她的眼中。她曾以為將事實說與他聽,他便會原諒戚琛,可是他眼里狠狠壓著的支離破碎痛意卻讓她又有些懊惱,在他最疲憊的時候將這些事情告訴他,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撫他,只能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抱住。他遲疑了片刻,也緩緩抬了手,回抱住她的腰。
他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在她以為他已經睡過去時,他喃喃開了口:“剛剛在夢中時,我見到了他,我想問他,這么多年來,究竟是否將我當做他的兒子來看待,但夢終究醒了,我也再不會有機會問這個問題了。”頓了頓,他將臉埋在她的懷中,聲音悶悶的,帶了一絲沙啞說道,“也許我并不像想象中那樣恨他。”
她吸了吸鼻子,緊了緊抱著他的手。她知道,他很別扭,別扭到說不出原諒的話,但在戚琛面前,他永遠都是那個希望父親多看自己一眼的孩子。即便在葬禮上拼命掩飾自己的情緒,但戚琛的死,他卻比任何人都難過。其實從他做那個夢開始,他的內心,其實便已經是原諒他了吧?
“我只有你了。”他低低地說了這樣一句。李笑妹能感覺到貼著他的臉的那部分襦裙有了微微的溫熱潤濕。
戚琛去世第九日,一病不起的夏侯南也終究走到了油盡燈枯之境。
彌留之際,黎遙守在夏侯南的床前,安靜地看著躺在那里的他。在黎遙的印象中,夏侯南手段狠厲,做事干脆果敢,這世間像是從來沒有什么事情可以難倒他,除了那一個人。
黎遙知道他的目光永遠只落在那一人身上,如今那人逝去,他也像是失去了生存的支柱,身體迅速衰竭下去。如今他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散開的頭發里,白發清晰可見。黎遙終是覺得他像是一個年逾半百的人了。
“剩下的事情我已經交代清楚,之后就交于你了。”夏侯南淡淡一笑,“沒想到我在這官場縱橫多年,最后來送我最后一程的,會是阿遙你。”
黎遙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問道:“主上,你可曾后悔?”
“后悔?”夏侯南瞇了瞇眼,一笑后說道,“阿遙,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嗎?有些事情如若太過于執念,終會將你拖入深淵。也許從一開始,我便已經在那深淵中了,但我卻并不后悔。”
窗外的蟬叫的很是熱切,夏侯南半瞇著雙眼,緩緩扭頭看向窗外,唇角似有一絲解脫的笑意。
黎遙遵照夏侯南遺囑,并未將他的葬禮大肆鋪張。雖然夏侯南非皇室成員,并不能葬在皇陵中,但戚琛在世時曾在皇陵后開辟了一片土地,專門安葬功臣。夏侯南最終被葬在了皇陵后。從他的陵墓看過去,隱約能看見戚琛的陵墓。就像是兩人在世時,夏侯南永遠站在戚琛身后,遠遠地看著他一樣。
李笑妹最終還是來參加了夏侯南的葬禮。那一日雨下的很大,她撐著傘,陪著戚然前來祭拜。在離開時與他有了短暫的見面。
“你還恨他嗎?”黎遙問道。他見她的傘太小,風雨又太大,她的肩頭已然被潤濕了一點,不由得下意識地將手中的傘傾斜過去,為她擋住雨滴。
她靜了幾秒,開口道:“他現在已經去世,但讓我說一點不恨,肯定是假的。但是如果讓陸路知道我仍然為一個去世的人糾結一生的話,肯定會罵我,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會試著不去恨他。”頓了頓,她仰臉看向他,眼中是真的有了擔憂之色,“黎遙,我知道他去世了你肯定不好受,你要好好的。”
他握著傘柄的手微微一緊。就在這時,戚然站在遠處叫她。她應了一聲,對他說了一句“下次來看你”后,便提著裙擺匆匆向著戚然走去。
他看著她奔到戚然面前,戚然一邊低聲斥責她連傘也不會好好打,一邊抬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的傘下拉,她撓著頭,傻傻地笑了起來。
他突然想起夏侯南在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我自知此生做過太多不該做的事情,早該萬劫不復,但我卻能夠遠遠地看著一個人,守著一個人,上天給與了我這種幸福,也算待我不薄,阿遙,你說是嗎?”
遠遠地看著一個人,守著一個人,這也是......一種幸福嗎?他執著傘,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瞇了瞇眼。
第78章 登基日
戚琛去世半個月后,按照驍國律例,新王應行登基加冕之禮。加冕當日,一連陰雨多日的天空驀地放起了晴,像是在迎接新的君主的誕生。
登基前的事務繁多,李笑妹又連著好幾日未曾見到戚然。這一日她天不亮便醒了過來,頂著碩大的黑眼圈在屋內走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