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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
——鏡謙
1.
初夏的巴塞羅那,海風裹著淡淡的暖意,吹拂在人們的臉上。這里的海很干凈,讓人看上去就非常舒服。沈一然最喜歡一個人坐在海灘上,獨自欣賞潮起潮落。
沈一然是被父母帶來巴塞羅那旅游的。在此之前他們也一起去過很多地方,但因為沈一然幾年前被查出患有重度自閉癥,所以他無論去哪兒都只會獨自待在某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不和任何人接觸。當時所有人都認為他那富豪父親不會將家業繼承給他。
就在沈一然望著紛至沓來的海浪出神的時候,他背后忽然冒出一只白皙稚嫩的小手來,接著那只手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沈一然嚇得一個激靈,從沙灘上彈跳起來。而他背后的女孩銀鈴兒似的笑了起來,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衣領,讓他穩住了身子。
“柒柒,怎么是你?”沈一然雖驚魂未定地說,臉上卻浮起了一絲笑意。
“不歡迎我啊?”顧柒嶼瞪著漂亮的杏眼說。
“當然歡迎!”沈一然有些慌亂地說,一雙清明如鏡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顧柒嶼,“只有你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說著,沈一然走向海岸線,瞇起眼望向遠處那座早已廢棄了的燈塔。
顧柒嶼在背后緊跟著他。她用手拍掉粘在裙擺上的細沙,也望著燈塔道:“一然哥,其實能陪你的人很多,畢竟世界那么大。但你卻把自己困在了一隅小天地里,不愿去看更大更廣的世界。”
“醫生說我患有自閉癥,”沈一然回頭,二人的目光剛好撞在了一起,“我不能和外人接觸的……”
顧柒嶼眨了眨眼,看著垂頭喪氣的沈一然,緩緩道:“醫生的話又不能決定你的未來,如果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一定很累的吧,因為一切都要自己承擔。所以,一然哥,你要答應我,每天都開開心心的,以后要有好多的好朋友!”
她十分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說出這番話。沈一然沒想到,打那以后的幾十年里,自己再也沒見過這么認真的目光。
可當時年僅十三歲的沈一然聽完,只是似通非懂地點了點頭,而后用同樣認真的語氣說:“我答應你!”
然后沈一然試探著向前挪了半步,張開雙臂,淺擁住顧柒嶼。顧柒嶼也用同樣的方式,抱住了沈一然。
“我們兩個,算是好朋友嗎?”沈一然在她耳畔輕聲問。
“當然。”
聽到回答后,沈一然松開手臂,又向后挪了半步,不舍道:“柒柒,我就要走啦。”
“嗯。”顧柒嶼低著頭,發出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沈一然又望向那座燈塔,問道:“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嗎?”
顧柒嶼抬起頭,道:“一定會的,等我長大了,就去中國找你。你快把住址告訴我!”
沈一然卻微微一笑,慢慢搖了搖頭,道:“到時候,我要讓我的名字家喻戶曉,到時你來中國就能聽見我的名字!”
明知那只是兒時的誑語,顧柒嶼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2.
沈一然離開前一天,顧柒嶼從父母手里要了不少錢,說是要帶沈一然看遍巴塞羅那的風景。
二人匆匆一瞥圣家堂的金碧輝煌;路過充斥著自由氣息的蘭布拉大街;走進絢麗豪華的奎爾宮;也見識了耀然奪目的魔幻噴泉……
他們一起浪到傍晚,一路上始終少言寡語的沈一然突然提出要帶顧柒嶼去一個地方。顧柒嶼滿臉好奇的答應了,可她沿途問了無數遍,沈一然都不肯告訴她那是什么地方。
二人輾轉了半個小時,才到了沈一然所說的地方。顧柒嶼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這里竟然是沈一然家租住的那條街。
剛一下車,沈一然便拉著顧柒嶼的手,一口氣跑到一座禮堂中。禮堂里一片漆黑,依稀可見灰塵落滿了兩排座椅,看樣子這里和那座燈塔一樣,都是廢棄了很多年的建筑。
進了禮堂,沈一然仍未松開顧柒嶼的手。他牽著她走到一個柜子前面,沈一然蹲下身子,伸手拉開了最底部的一只抽屜——里面擺著一盒火柴。
他拿出火柴盒,緩緩放開顧柒嶼的手。隨后他走上禮堂的儀式臺,點燃臺面四角的四盞燭臺。
顧柒嶼望向沈一然,他所處的地方被溫和的紅光照亮,沈一然同時也望向她。接著他快步從儀式臺上走下,來到顧柒嶼面前,再次牽起她的手。
“這是我除了海灘以外,最常來的地方。”沈一然低頭看著顧柒嶼巴掌大的小臉說,他剛好比她高出半個頭。
“你居然沒和我說過這里!”顧柒嶼仰頭看著沈一然,有些不高興地說。
沈一然第一次沒有在意顧柒嶼的話,兀自道:“柒柒,今天是我們認識的第五十二天。我喜歡巴塞羅那,因為在這里我遇見了你。”
顧柒嶼凝視著沈一然的臉,白皙的棱角分明的少年面龐透出與年齡不符的成熟,此時正被不遠處的燭火映得微微發紅。她覺得沈一然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少年,沒有之一。
沈一然嘴角微微上挑,接著從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枚用藍色妖姬花莖編成的戒指,將它小心翼翼地套在顧柒嶼修長細嫩的手指上。
“藍色妖姬是你最喜歡的花,它的花語是清純的愛。”沈一然說。
顧柒嶼的臉有些泛紅,微微垂下頭,“嗯”了一聲。
“柒柒,我喜歡你。”沈一然拉著顧柒嶼走上儀式臺,語氣溫和地說。
顧柒嶼的心狂跳不止,臉更紅了一分,長長的睫毛耷拉下來,遮住半只眼睛。足足靜默了半晌,顧柒嶼才仰起頭,注視著沈一然。
沈一然的目光仍舊那么溫柔,像是三月的春風,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顧柒嶼,又道:“我喜歡你,柒柒,我喜歡你。”
顧柒嶼聽著他重復著那四個簡單而又真切的字,身體微微一顫,道:“我也是。”
沈一然聽著,忽然釋然地笑了,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似的。緊接著,他摟住顧柒嶼,高聲道:“沈一然喜歡顧柒嶼,沈一然喜歡顧柒嶼,沈一然喜歡顧柒嶼!”
他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想要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喜歡誰。如同吶喊般的聲音在不大的禮堂中回響,不停地灌入顧柒嶼耳中。
顧柒嶼的眼圈發紅,她的聲音顫抖著問道:“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嗎?”
多年后顧柒嶼回想起這一幕,覺得自己當時真的好可笑,明明不懂愛情,卻妄想得到永遠。
沈一然突然怔住了,不知該怎么回答。片刻后他回過神來,松開緊擁著的雙臂,徑直走出了禮堂。
臨別前,他輕聲對身后的女孩道了一句“再見”。
那天之后,沈一然的自閉癥奇跡般的好轉了。他回到中國,成績突飛猛進,身邊也多了許多朋友。沈父也對兒子的轉變十分滿意,打算將沈家的產業交給他。
3.
華裔少女與沈家少爺的再次相遇,是在十年之后了。
沈一然只讀了一年大學,便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前往上海,合伙開了一家公司。他憑借父母累積下來的人脈,將公司經營得風生水起,沒過幾年便在上海路人皆知。
兩年之后,沈一然成為全國最知名的年輕企業家,他的名字被全國人知曉。他兌現了自己曾經的諾言,卻忘了這個諾言當初是許給誰的。
顧柒嶼在這十年里游遍了整個歐洲,在各個國家之間奔波,也認識了形形色色的人,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直到有一天,她翻出了那張塵封多年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用雙手捂著自己的半張臉,眼睛笑得彎成兩弧月牙,纖細的手指上分明戴著一枚用花莖編成的戒指。
“花莖那么容易萎爛,居然會有傻瓜用它做戒指!還好我聰明,當初用相機拍了下來。”顧柒嶼在心里得意地說,第二天便動身去了中國。
有些事,必須要一想到就去做,不然就可能被自己遺忘,再也記不起來了。
沈一然是必須要見的人,見沈一然是必須要做的事。
于是,顧柒嶼一到中國就興沖沖地跳下飛機,可那個人卻沒有來機場接她。她在機場里等了兩個多小時,直至一個好心人給她遞了杯水。
可能他只是忘記了吧,顧柒嶼失落地安慰自己。她獨自拿著行李離開了機場,朦朧的月光灑在她身后,顯得十分寂寥。
4.
咖啡廳的門被一個身穿西服的青年推開,他一進門便朝四下張望,即使是張望,也絲毫不失風度,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個普通人。
他的目光落在顧柒嶼身上,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后朝她徑直走了過來。
“柒……顧柒嶼。”沈一然在顧柒嶼面前止步,他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說了她的全名。
顧柒嶼楞了一下,隨后給了沈一然一個淡淡的微笑。
沈一然一動不動地站著,凝視著有些陌生的顧柒嶼,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十年過去了,她身上的稚氣一點兒都沒剩下。
顧柒嶼用咖啡匙攪拌著面前的咖啡,不慍不火道:“一然哥,如果不是沈叔告訴你,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來了中國?”
“怎么會……”沈一然底氣不足的解釋道。
顧柒嶼輕哼了一聲,道:“明明就是,一然哥,你變了。”
“我沒變,”沈一然緩緩坐在沙發上,“只是我們兩個太久沒見了,有些不適應而已。”
“人的細胞平均七年會完成一次整體的新陳代謝,我認識的沈一然,應該死在了十年前的一座小禮堂里。”顧柒嶼平淡的語氣讓沈一然聽上去感覺就像是在說“你好”一樣。
沈一然久久注視著顧柒嶼,片刻后才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又緩緩吐出,強笑道:“我還有個小會要開,下次,再見吧。”
言畢,沈一然將面前已經微涼了的咖啡推到一旁,起身又忍不住看了看顧柒嶼,可對方正低頭吮著咖啡。他輕嘆了一口氣,然后從衣兜中取出一張白色的卡片,放到桌上。接著轉身走出了咖啡廳。
顧柒嶼瞥了他的背影一眼,等到他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后,才拿起了那張卡片。
卡片上用鋼筆寫著三個清秀的行楷字——沈一然,下面是他的聯系方式,還有他公司的地址。這便是沈一然的明信片,每一張都是自己親筆所寫,內容毫不繁瑣,沒有依靠任何頭銜來博人眼球。
顧柒嶼盯著他的名字,似乎從這不羈的筆鋒中看出了當初那個少年的模樣,既熟悉又陌生的模樣。
也許,我們都變了模樣,曾經的自己和他攜手死在了那座禮堂。顧柒嶼想。
5.
沈一然走出會議室,額頭上沁出了幾滴汗珠。
公司迎來了數年來的第一次危機,一個叫顧瞻的男人幾年前在上海創辦了一家公司,和沈一然公司出售的產品屬于同種,就連經營模式也極其相似,被商界稱為“沈一然的影子”
沈一然之前對顧瞻并未在意,但從一年前開始,沈家公司每研發出一個新產品,都會被顧瞻的公司搶先發布,并且占得專利。沈一然從那時起便覺得公司里潛入了商業間諜,但卻一直沒有找到。
而顧瞻還不肯罷休,一連搶了六七個專利,使得沈一然的公司長達一年沒有新品面市,導致消費者大批轉向顧瞻。現在,沈一然幾年來辛苦經營的公司終于要迎接挑戰了,顧瞻已經向外界表明要搞垮沈一然。
“一然,”沈一然正低頭思考,迎面走來一個窈窕的女子,“第一次見你開完會出了汗,莫非是公司碰到了什么難關?”
說著,她遞給沈一然一張手帕。沈一然接過手帕,拭去汗水,苦笑道:“顧瞻,終于不再隱忍了,他想徹底搞垮我的公司。”
女子憐惜地撫過沈一然的臉頰,道:“無論會面對什么困難,我都會陪伴在你身旁。”
沈一然聽完,愁容全無。他摟住女子,在她耳畔輕聲道:“洛琳,等我渡過這個難關,就帶你出國旅行。”
名為洛琳的女子又往沈一然懷里靠了靠,輕輕點了點頭。
二人并未察覺,角落里,有個女生正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顧柒嶼揉了揉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是不是已經紅了。她用力捏緊手里的明信片,將它攥成一團褶皺的紙,然后放開手掌。
窗外忽然襲來一道疾風,將明信片吹飛,一直攜卷到另一邊的窗外。
沈一然喜歡顧柒嶼?
笑話。
6.
三天后。
顧柒嶼又坐在她和沈一然見面的那家咖啡廳中,不過這次等的卻不是沈一然。
大約等了五分鐘,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推開了包間的門,手里還提著一個電腦包。
“路易斯,你遲到了。”顧柒嶼看著男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