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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馬一聲長嘶,恍如凄厲哀鴻,撒開四蹄不要命的朝前奔去。
劇烈的顛簸讓恒流忍不住咳嗽出聲,肩上的血淌的更兇,他抬起未受傷的左手去拽晏斬的衣袖,阿斬,停停下。
晏斬分神去看他,將腦袋湊在恒流的耳畔,下巴抵住他的肩膀,終于聽清他的話。對方的聲音那么堅定,語氣低弱的瞬間被風吹散,繞是晏斬心急如焚,卻不得不停了下來。
恒流稍稍喘過一口氣,拉著晏斬的手放我下來。
恒流!晏斬驚呼出聲,馬上就到營地了,這個時候怎么能再耽擱。
恒流的眼神愈發渙散,卻仍舊堅持著不離開男人的面龐:箭箭上有毒,我不不行了,你放我下來,求你了,阿斬!
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口求晏斬,卻是想要讓對方放棄自己!
晏斬不敢置信的看向懷中之人的傷處,潔白無塵的布衣已然被鮮血浸透,那血的顏色呈現出一股詭異的青紫,男人心中一沉,從未有過的恐懼順著脊柱爬上腦海,他大聲道:不,你不會有事的,恒流,我不會讓你有事。
話落抱著恒流從馬上下來,將他放在一顆樹的主干邊躺下,晏斬慌亂中徒手撕裂恒流肩上的衣衫,那略顯單薄的右肩被毒箭整個貫穿,箭頭從肩胛骨的地方冒出,周圍的皮肉早已被毒素侵蝕成了黑紫的顏色,甚至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晏斬雙眸赤紅的盯著他的傷口,強迫自己壓下那震顫心靈的心疼與恐慌,他用匕首削斷箭頭,將玄箭取了出來,繼而二話不說的對準恒流的肩膀靠了過去。
迷糊中的恒流意識到他的意圖,拼盡全力的掙扎起來:阿斬,不要,你不要這樣,你放開我這樣你會死的。恒流是學過一些醫理的,又豈會不知道自己的情況,他此時已到了強弩之末,縱然神醫臨世,只怕也無力回春,又何必多此一舉,再說,這般可怕的毒他如何也不能讓晏斬沾上的,為了這個男人,他甘愿付出一切,又怎么舍得舍得他死。
第110章 你別說話。晏斬低
你別說話。晏斬低吼一聲, 點了他的穴道,然后抬起袖子輕輕擦了擦恒流的肩頭,就這么用口吸出了他身上的毒血。
恒流身體被制, 甚至無法出聲,只能雙眼大睜的瞪著晏斬,到最后,眼角淌下抑制不住的淚水。
晏斬隨意抹了一把嘴角,這才給他解開穴道, 用幾近溫柔的聲音道:你在這里等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話落他就從地上站起身來,卻突然覺得眼前一黑, 下一秒直直的朝前栽倒。
阿斬恒流嚇了一跳,伸長了手臂想扶住他,奈何身上無力,這般簡單動作都無法完成。
幸而短暫的昏沉過后, 晏斬又清醒過來,眼看著就要壓上恒流的身子,他匆忙撐住樹干穩下身形, 甩了甩腦袋, 他微微低頭沖著地上的人露出個渾不在意笑容:我沒事。
恒流沒有說話, 這毒的痛苦他再清楚不過,況且這個人竟然就這么用嘴去吸, 如今這模樣分明是毒性提前發作了,又怎么會沒事。
晏斬緩了幾口氣,凝神探查一番周圍動靜,確定安全之后,到附近采了些止血的草藥, 又取了水回來,細細給恒流處理傷口。
恒流從昏睡中迷迷糊糊的醒過來,看到男人正柔碎了藥草往自己的傷口上弄,神情小心而專注。
深秋的時節,空氣冰冷寒涼,卻有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面頰滾落。
看著他這模樣,恒流心中蔓上一股無可抑制的心疼,他吃力的抬手撫上晏斬的面頰,為他拭去涔涔汗水。
這一次,再沒有說什么喪氣的話。
之前一直說著要離開他,可真到了這么一天,方才發現心中有著那么多舍不得、那么多的放不下。
若我不在了,他一個人會不會孤單?
會不會有一天忘記我?
去年一起種在忘川崖上的桃花樹,自己還沒機會看到它開一次花
可是再也等不到了。
晏斬在自己的中衣上撕下一片干凈的衣擺給恒流包扎好,抬起頭時,卻見對方正眼神復雜的看著自己,那雙漂亮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載了多少濃烈的情緒。
阿斬男子似有千言萬語即將脫口而出,最終卻不過是一番欲言又止,他沉默了一下,生生壓下那些半生未曾宣之于口的感情,最后不過一句,你今后都定要好好的
晏斬眼中露出疑惑,一時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正待細問,還未開口,卻一下呆在了原地。
他看見恒流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落在自己面頰上的手無力垂落,擊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晏斬不敢置信的搖晃著男子失去生命的身子,久久得不到回應,也再不可能得到回應,等他認清現實的時候,終于歇斯底里的哭了起來,哭到嗓子嘶啞,最后昏迷了過去。
侍衛尋到他們的時候,發現他們的帝王身重劇毒,而軍師已然逝世,身子都涼透了。
恒流這一生,致死都沒能說出自己的晏斬的感情,而這一切都是在晏斬為他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的。
他一輩子活的清貴,可是死后卻只留下一方小宅與一個侍童,那個小侍童一邊收拾著屋子,一邊哭的停不下來,到了最后干脆也不收拾了,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傷心之下,便有些口不擇言,小侍童一副無所畏懼的指著晏斬控訴,混亂間說了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晏斬從那些語無倫次的話中明白了什么,一瞬間幡然醒悟,他踉蹌幾步跌落在地上,整個人猶遭雷劈、又如墜冰窖。
然而斯人已逝,即便有再多的悔恨也無濟于事。
大晏群臣與百姓都知道,他們的帝王與軍師關系甚好,日日同進同出,甚至生死幾共。自軍師去后,重景帝消沉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性情大變,幸而之后又振作起來,之后一心為政,將大晏發展的國富兵強,萬國來朝。
他這一生功業千秋,若說唯一有什么值得詬病的,便是一生未立皇后,還曾為此處死或貶謫發配過許多諫言的臣子。
世人更不知道,那皇陵之中被他們供奉數百年之久的太宗皇帝,不過是一具替身,而真正得帝王真身,死后被付之一炬,骨灰埋在了忘川崖山上的一棵桃花樹下,同其在位近三十年間,大晏唯一的軍師、那個名叫恒流的男子的骨灰埋在一起,甚至是一個壇中。
恒流當年毒入骨髓,那毒.藥具有腐蝕性,他的身體未能完好的保存下來。
裴燁知他一生風華,不愿他這般形容,在地下遭受蟲蟻啃食,化為枯朽,便下令火化。
他當初親自抱著他的骨灰埋在這里,當時就想著會有這么一天。
那時候裴燁為他療傷,親自為他清洗身體,穿上壽衣,他清楚的記得,恒流的右后肩上便有著這么一朵梅花的胎記,與晏江引身上的這個,不僅處在同一個位置,甚至連每一片花瓣,每一星花蕊,都一模一樣,若這是巧合,那兩人之間那么多相似的習慣與神態,難道也是巧合?
裴燁覺得老天是給自己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可是他心中卻涌動著無法抑制的狂喜,不管發生了什么,不管對方是不是忘記了所有,至少他又回到了自己身邊,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