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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維里又轉頭去看云下的阿斯加爾德,在城市縱橫密集的長街里,他忽然發現了幾顆麥子。維里意識到了什么,又凝神細看,這一瞧,才發覺出麥子們的真面目竟然都是人。
他們是教廷的人?還是魔法師公會?維里低聲說,難不成是帝國的人?
城中的光景他看不清楚,隔著遙遠的距離,他能看清小麥們的真面目已經實屬不易,想要他再把服飾、打扮看得一清二楚,那就太難為人。
蘭德爾微微一笑,并不著急回答,反而輕輕巧巧地把問題拋了回來:你覺得他們是誰?
我猜不到。維里誠實地回答。
他不習慣猜想,只有眼睛看見、耳朵聽見,然后根據顯露出來的線索進行推論。現在他只能看見麥子大小的人影,也就沒法準確說出這些小麥來自于哪一方勢力。
在得知阿斯加爾德會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時,他就已經預料到現在的局面。
他們看不見塔。蘭德爾說。
維里抬起頭,看著身邊的人:如果有人能看破主教布下的幻境呢?他故意將主教這個詞念得很重。
蘭德爾笑瞇瞇地說:那也沒關系,如果有人能看破主教的幻境,說明幻境阻擋的并不是他。
他揮揮手,云霧重新涌來,翻滾如浪潮,層層疊疊,擋住維里的視線。
繼續往上走,蘭德爾把手放回斗篷里,阿斯加爾德里游蕩的人并不重要,我想帶你看的東西不止是這些。
維里沉默地望著他,藍色的眼睛像幽深的海洋,兩人僵持半晌,維里終于說:主教,你為什么要用蘭德爾的臉?
蘭德爾滿臉無辜:什么主教?我就是蘭德爾。
維里指著他的斗篷:這件斗篷是你的衣服,上面繡著花紋,雖然不明顯,但能看出來是紫羅蘭。不僅如此,斗篷的長度明顯不是為了蘭德爾這個體系準備的。
其實你根本沒想要隱藏身份。維里淡淡地說,主教閣下。
蘭德爾的臉色隨他的話語沉了下來。
流動的云彩這一刻倏然停止,連風聲都消失在耳畔。維里昂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蘭德爾,并不害怕他沉郁的表情。
你為什么會這么認為?
其實很簡單,你才知道他的名字是蘭德爾。維里說,不僅如此,你的演技非常浮夸,好像就怕我沒有察覺出你的異樣。
主教微微一笑:看來我演技退步不少。
維里沉默了,心說,你有演技嗎?
主教手掌往上一勾,維里胸前化作項鏈的紫羅蘭發出清脆的鳴聲,銀鏈應聲而斷,直直地飛入主教的掌中。
沒想到我離開這么久,連紫羅蘭都已經長大成人。他垂下眼簾,看著袖珍的紫色花朵,目光柔和,聲音里帶著笑意,可惜現在我卻沒辦法看見。
維里說:伊格納斯他意識到什么,立刻改口說,我是指他,長得和你一樣,只是眼睛和頭發顏色不同。
提起伊格納斯,維里的戒心也不由自主地消除些許。
主教攤開手掌,那枚花瓣似的吊墜閃著漂亮的紫光,似乎是感覺到熟悉的氣息,而在歡欣鼓舞。
不必因我的名字改口,既然他和你認識時,就用了伊格納斯的名字,那他就是伊格納斯,主教說,名字歸根結蒂只是個代號,并不代表什么。
他信手一拋,項鏈竟然奇跡般地回到維里的身上,銀鏈也完好無損,像是之前根本沒有斷過一樣。
維里的手心捂住紫羅蘭,上面沒有殘留一絲溫度。
他頭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男人的確早已逝世。
我雖然不明白為什么小伊格會選擇你,但既然他選擇了你,就有一定的道理,主教仍然在使用蘭德爾的面孔,可神情、氣質卻是獨獨屬于他的從容,我之前問過你,你覺得阿斯加爾德是什么,你還記得你的回答嗎?
失落之城,和神明居住的國度。維里擰起眉頭,直覺告訴他,這個問題十分重要。主教特意帶領他踏上白云中的階梯,不單單只是為了讓他看見城中亂逛的各方勢力,或是找到那座白塔。
看你的表情,一定猜中這個問題真正的答案。主教撫掌。
維里說:伊格告訴我,你最后選擇在這里長眠。
主教笑著點頭:不錯。
精靈族曾經告訴我巨人尤彌爾的傳說,在尤彌爾死后,他的鮮血變成洪水,身體化作世界,精靈和侏儒由此誕生。維里捏緊拳頭,現在我們人族居住的世界又是從哪里誕生?阿斯加爾德又是怎么失落?
這段時間,他陸陸續續也聽過許多人談到諸神黃昏后的傳說。在學院休養的那些天,他也想辦法翻出幾百年前的羊皮卷和手稿,想要從里面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伊格說,阿斯加爾德有一個天空之境的別名,我也曾經看見阿斯加爾德懸在天空中,被云彩托起。維里并沒有去看主教的神情,自顧自地說,可能在諸神黃昏以前,阿斯加爾德的確修建在空中,只是現在被移到雪山上。
諸神黃昏還是神族得到了勝利,主教你就是存活的神族后人,維里慢慢地說出另一般人驚心動魄的話,但你并不是唯一一個。
你固執地留在這里,并不是阿斯加爾德藏有什么不可思議的秘密,而是因為阿斯加爾德埋葬著眾神的骸骨。
這里早就不是什么神明國度,而是不折不扣的眾神之墓。
主教欣慰道:你很不錯,能看到這種地步。
本來只是我的猜想,只是你的話點醒了我。維里搖搖頭,并沒有接下主教的稱贊。
其實他從很早開始就有所懷疑。
在看見那位手拿號角的守護神時,懷疑的種子就已經種下。在看見枯萎的世界樹,以及生機盎然的兀爾德之泉后,那種違和感升到頂峰。
阿斯加爾德的一切都已死去。
世界樹、城中的神明、干涸的泉水,甚至是連阿斯加爾德中的時間,也一并失去了生命。
所以不論是伊格,還是溫蒂妮都囑咐我,阿斯加爾德里的一天,相當于外面的一個多星期,維里笑了笑,其實不是一個星期,而是任意的時間長度。
城中的一切都已靜止,所以天空不會昏暗,建筑不會坍圮。只有天坑里的一切不同尋常,除了兀爾德之泉和世界樹,其余的一切,森林、植物,都是以假亂真的幻境。
你怎么發現的?主教好奇地問。
因為飛鳥,阿斯加爾德中沒有活物,但是你出現時我聽見了鳥鳴。維里抬頭看向云霧升騰的天空,似乎能看見云中群鳥飛掠而過的痕跡。
如果主教當真有創造生命的能力,那伊格納斯也不用借助甘泉誕生。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是幻境。
主教大笑:看來你確實比較聰明,起碼比小伊格聰明些,他總是死心眼,不懂得變通。
維里說:他很好。
你很喜歡他。
是的,我很喜歡他。維里有些難為情,眼前這位主教,相當于伊格納斯父親一樣的存在。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和樣貌贈予伊格納斯,并想盡辦法,讓伊格納斯能夠脫離權杖而活于世界上。
從此,伊格納斯不再是作為紫羅蘭而存在。
在長輩似的的人面前吐露自己對伊格納斯的心語,饒是維里也感到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