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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宋蕓娘在路上已經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在越來越臨近京城前,心中就越是忐忑不安。這幾日在路上她便胡思亂想了許多事,她想,蕭大哥得知前妻當年的苦衷,又知道她在背后出了那么多的力,他是那樣寬厚的一個人,心中必是又愧又憐又感激。他們兩家本就是本當戶對,若不是榮國公出面,蕭大哥這次的事情也沒有這么順利……她想到自己,不禁又有些自慚形穢和膽怯。
她心神不寧地想著,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宋蕓娘下了馬車,只見這是一條整潔寬敞的大道,兩旁都是高大的城墻,隱隱可以看見里面鱗次櫛比的高大屋檐,透著深厚和莊嚴,想必這里住的全是達官顯貴。
道路的左側,有一座高大的朱紅色大門,門上的牌匾上書著“鎮遠侯府”幾個大字。和油漆殘舊的大門格格不入的是,牌匾應該是新做的,黑亮的油漆上,幾個大字在夕陽的余暉下熠熠生輝。
白玉寧上前敲門,李氏也被王姨娘扶著從馬車上下來,她仰頭看著這座大門,站在那兒久久不動,恍如隔世,感慨萬分。
一會兒,大門打開,幾十個男男女女一下子涌了出來,跪在大門兩側,沖著李氏磕頭。
當中一名女子身材高挑,體態窈窕,身穿一身錦緞煙霞紅提花褙子,梳著高髻,略略簪了幾支金銀發簪,打扮得端莊素雅。她盈盈走到李氏面前,屈膝跪下,默默磕了三個頭,抬起頭時,精美秀麗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母親,嬌懿不孝,這些年來未能侍奉左右,沒有盡到為人媳、為人.妻、為人母的責任。幸得老天保佑,祖宗庇護,能讓母親和四爺安然回到京中,嬌懿一定盡心盡力孝敬母親、服侍四爺,百倍彌補這些年未盡的責任。請母親給我這個機會。”說罷又跪伏在地上,久久不起身。
李氏站了片刻,面上神色復雜,終于還是伸手去扶孟嬌懿起身,“嬌懿,你……你也受苦了……”
孟嬌懿神色一松,順勢站起身來,輕輕搖頭,“在母親面前,嬌懿不敢言苦。”
她又笑著和王姨娘見了禮,看到宋蕓娘時,臉上笑容微微僵了僵,卻仍是親切的拉起了宋蕓娘的手,笑道:“這便是妹妹吧?真是一個標致可人又溫柔賢淑的娘子。這些年來妹妹服侍母親、伺候四爺、養育孩子,實在是辛苦了。”說罷對著她襝衽一福。
宋蕓娘忙回禮,“姐姐”二字卻是叫不出口,她實在是無法像孟嬌懿這般泰然自若的面對自家相公的另一個妻子,便道:“這都是蕓娘的本份,談不上辛苦。”
“母親——”鈺哥兒激動地跪在了孟嬌懿的面前。
“鈺哥兒——”孟嬌懿愣愣看著鈺哥兒,一直端莊優雅、完美從容的儀態終于有了裂痕,她抱著鈺哥兒放聲大哭,泣不成聲,“鈺哥兒,我的孩子,你都長這么大了!你受苦了啊,母親對不起你啊……”
李氏蹙起了眉頭,“嬌懿,四郎怎么樣了?傷好些了嗎?”
孟嬌懿急忙止住哭聲,扶鈺哥兒起身,又對李氏恭恭敬敬的回道:“母親,四爺傷情已經好了很多。他剛剛吃了藥,現在正睡著。”說罷又慚愧的笑著,“瞧我,怎么讓你們站在門口,快請進府。”
白玉寧和張大虎在京城各有住宅,又聽聞蕭靖北現在不能見客,他們不好久待,寒暄了幾句,便就在門口告別,各自回住所。
送走了白玉寧他們,孟嬌懿親自扶了李氏往府里走,一邊慢慢向她述說著:“母親,這個宅子荒了四五年,剛搬進來時,里面雜草叢生。時間來不及,媳婦便妄自做主,先清理了東邊的這一部分庭院,這也是您原來住的地方。西邊的那幾個院子雖好,但都是原來長公主、大哥、二哥、三哥他們的住所,所以暫時沒有收拾,等著您來了再做安排……”
宋蕓娘默默跟在后面,打量著這寬敞大氣的庭院和一幢幢高大巍峨的房屋,心中甚是茫然。她想,這里是蕭大哥的家,理應便是自己的家,可是自己怎么居然感覺像來做客一般,毫無歸屬感。
作者有話要說:
☆、京城里的侯府
經過了好幾個高大寬敞的門廊,沿著青石鋪就的甬道慢慢往里走,長長的甬道兩邊都是修剪過的翠綠的灌木。沿途可以看得見新近修整的痕跡,新近鏟平的地面和剛剛修整的灌木顯出了幾分整潔,煥發著新的生機。只是估計時間趕得及,一旁高大的墻壁上卻還是油漆斑駁,有的地方甚至長了厚厚的青苔和雜草,宣告著這里曾經的落寞和衰敗。
穿過一個垂花門,來到一個精致的小院,院子里種滿了丁香、玉蘭、海棠等花木,芳香縈繞,清幽脫俗。沿著抄手游廊走到一個高大精美的花廳,一進門看到那幾扇漢白玉屏風,李氏立即加快了腳步,激動地走進花廳。
“嬌懿,辛苦你了……”李氏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撫摸著那張紫檀木羅漢床,眼淚已經淌了下來。
孟嬌懿恭敬地笑道:“時間趕不及,只能大略布置成原來的樣子。畢竟以前的物件都已經不在了……只要母親喜歡就好。”
“喜歡,當然喜歡。”李氏緩緩靠坐在羅漢床上,舒適地靠著軟墊,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憶往日的時光。她滿意的看著孟嬌懿,“好孩子,難為你找出這一模一樣的家具來,又布置得和原來一樣……看到這間花廳,我幾乎都以為我從未離開過這里,這幾年都是一場夢……”
孟嬌懿道:“母親,除了這間您以前最愛待的花廳,花廳后您的住房也已經收拾好了,都是按您以前住習慣的樣子布置的。您一路上舟車勞頓,想必已經很累了,不如您先回房休息一會兒?”
李氏來了興致,便起身準備去看看。
宋蕓娘忍了許久,實在是無法再有閑心陪著他們逛什么院子,聽他們敘什么舊,便問道:“不知蕭大哥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孟嬌懿面露為難之色,“四爺還睡著呢。他現在正在養傷,好不容易才睡著。萬一到時人多激動了,影響了傷口恢復……”
她想了想又道:“不如你們先安置好了再去看四爺吧,想必到那個時候四爺也差不多該起來吃藥了。”
宋蕓娘在路上聽白玉寧他們說蕭靖北受傷一直昏迷,本來十分憂心,此刻聽孟嬌懿說他已經可以起來喝藥,心中安定了許多,便點頭道:“如此就有勞孟……夫人安排了。”她遲疑了半晌兒,卻實在是叫不出“姐姐”二字。
李氏的眉頭微不可見地輕輕皺了皺,孟嬌懿臉上卻是笑容不改,有條不紊的慢慢說著:“咱們府里雖然院子大、住房多,但是因為搬進來的時間太短,人手也不多,之前又荒蕪了太長的時間,因此只收拾出了三四個小院。除了我住的宜德院,母親住的榮壽院,就只有以前靖嫻住的沁芳閣和四爺以前住的清風苑。”說罷又看著李氏,“母親,事權從急,嬌懿來不及請示母親就先做主安排了一下。西邊的院子雖然比這邊的要寬敞高大一些,但畢竟還是有些……”
李氏已經了然地點頭,面露贊許之色,“你這樣安排得很好。反正咱們現在人口不多,就都住在這邊熱鬧一些。至于西邊的院子……”她蹙起了眉頭,“暫時還是讓它空著吧……”
孟嬌懿笑著點頭,又看向宋蕓娘,問道:“不知妹妹是要住沁芳閣還是清風苑?”
宋蕓娘奇怪地看著她:“自然是蕭大哥住在哪里,我便住在哪里。”
孟嬌懿面上笑容一滯,愣了愣,轉瞬又露出了端莊得體的笑容,“妹妹,四爺現在住在我的宜德院,你若非要搬進去的話,就只剩下了兩間偏房,卻是委屈了你……”
宋蕓娘心中刺痛,她只看著李氏,默然不語。
卻聽一聲細細小小的聲音問道:“娘,這位夫人不就是哥哥的母親嗎?哥哥說他母親是最溫柔善良的人,可是她為什么不讓我們去看爹爹,還不讓我們和爹爹住在一起?”卻是妍姐兒一邊拉著宋蕓娘的裙角,一邊小聲問著。
孟嬌懿面上完美的笑容終于僵住了,她正想著如何開口,李氏已經起身淡淡道:“都是我的錯。我們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應該去看四郎,自己最親的人都沒有看到,哪有心情看什么房子。”說罷拉著妍姐兒的手,“走,祖母帶你去看你爹爹去。”
宜德園離這里不遠,出了垂花門,沿著雕梁畫棟的曲廊走了沒多久,便來到一個幽靜雅致的小院。
這是一間一正兩廂帶抄手游廊的小院,布局緊湊,院子里種滿了奇花異草,環境優雅。正房左耳房的門口,正站著一個穿一身翠綠褙子的丫鬟,見這一群人走了進來,忙上前迎接,俯身行禮。
孟嬌懿問道:“四爺可還睡著?”她刻意加重了“睡”字?
小丫鬟點了點頭,“回四奶奶,四爺醒過來一次,問老夫人他們什么時候到。”
孟嬌懿點點頭,還未開口,宋蕓娘眼淚已經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看向孟嬌懿,“孟姐姐,不知蕭大哥住哪間房?”
孟嬌懿一愣,下意識地指了指左耳房,宋蕓娘已經幾步走過去,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房間里光線幽暗,縈繞著濃濃的藥味,屋子最深處是一張高大精美的黃花梨木架子床,床上掛著紅色的紗幔,層層的紗幔垂下,掩映著床上睡得悄無聲息的那個人,紅的帳,蒼白的臉,愈加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