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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蕓娘在一片歡笑聲中,終于完成了和蕭靖北的拜堂,被攙扶著進了新房。
宋蕓娘忐忑不安地坐在炕上,雙手緊緊疊交著放在腿上,聽到周圍有女子嘰嘰喳喳熱鬧的談笑聲,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她知道蕭家剛搬到這里,結識的人家應該不會很多,外面的男子應該大多是蕭靖北軍中的同袍們,卻不知這些女子又是些什么人。
“新郎官,還愣著干什么,看呆了吧,快掀蓋頭吧?!彪S著劉媒婆一聲響亮的戲謔聲音,蕓娘只覺得眼前一亮,頭上的蓋頭已經被掀開。
蕓娘情不自禁的抬頭,對上了蕭靖北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眸,只見他俊朗的臉上容光煥發,喜氣滿面,眼中微光閃動,里面是掩飾不住的驚艷和幾日未見的思念。
“四……四嫂,喝杯糖水吧!”一旁,身穿一身粉色衣裙、裝扮得分外嬌艷的蕭靖嫻端著一杯糖水遞過來。
“新娘子喝杯糖水,生活甜似蜜——”劉媒婆喜氣洋洋的高聲道。
蕓娘對蕭靖嫻微微點頭謝過,接過糖水輕輕飲了一口。她雖然因為以往的事情和蕭靖嫻始終無法真正親密相處,但在表面上始終維持著該有禮貌和禮儀。這次她更是打定了主意,既然做了蕭靖嫻的嫂子,以后便要盡量和她好好相處,以免蕭靖北為難。
喝過糖水后,便是喝交杯酒了。劉媒婆笑道:“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啦!”
蕭靖嫻已經端過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酒,酒杯用彩色絲帶系在一起。
蕓娘和蕭靖北一人端起一只酒杯。誰知系著酒杯的絲帶太短,兩人不得不頭并著頭,肩并著肩,靠得極近,方能飲下杯中酒。
聽到周圍吃吃的笑聲,蕓娘不禁漲紅了臉。她雖然曾經和蕭靖北有過更親密的接觸,但此刻畢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禁令她羞澀難當。她低垂著眼,不敢看近在遲尺的蕭靖北,心中撲通撲通跳得劇烈,握著酒杯的手也控制不住地顫抖。
蕭靖北低著頭,一邊喝著交杯酒,一邊看著眼前的蕓娘,只覺得她嬌羞的面容更勝往日,臉頰粉嫩艷若桃花,一雙晶亮的眼睛燦若星光。他的額頭輕抵著她的,只覺得皮膚光滑細膩,她的身上有著淡淡的幽香,越發令人心旌搖動、全身酥麻。蕭靖北不禁期盼快些結束這些繁瑣的儀式,趕走房里這群礙事的人,只留下他和蕓娘單獨相處。
小小的一杯交杯酒卻似喝了很久,他們先喝了一小半,交換酒杯后又飲下剩下的一半,最后一起將酒杯擲于床底。蕓娘屏住呼吸,垂著頭,并不敢去看投擲出去的酒杯,而是緊張地等待著有人宣布投擲的結果,若能剛好一仰一合方為吉利。
“一仰一合,男俯女仰,天覆地載,大吉大利——”劉媒婆已經笑呵呵地喊了出來。
宋蕓娘松了一口氣,臉也漲得更紅。她悄悄看了身旁的蕭靖北一眼,卻見他也是全身放松般的看著自己,眼中全是溫柔的笑意。
喝完交杯酒,劉媒婆笑呵呵的牽引著蕭靖北和宋蕓娘肩并肩地在炕上坐下。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和蕭靖北這般親密地挨在一起,宋蕓娘有些局促的低著頭,身子也僵硬著,突然只覺得手上一暖,坐在她身側的蕭靖北在寬大的衣袖的掩蓋下,已經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宋蕓娘微微怔了下,也立即回握住他的手,心中安定了許多。
早已守候在一旁的兩位富態的中年婦人開始撒帳。他們端著托盤來到床邊,托盤里有棗子、花生、栗子、銅錢等,一邊唱著“撒帳歌”,一邊把盤中的喜物撒到婚床上。這是李氏費心請來的兩位“全福太太”,她們一位是百戶官的夫人,一位是總旗的夫人,都是家中兒女雙全,父母、丈夫俱在,在人丁凋零的張家堡,是極其難得的“全福人”。李氏希望借她們的福氣,為蕭靖北和蕓娘送上最好的祝福。
終于結束了這些儀式,劉媒婆完成了光榮的使命,又促成了一對孤男寡女,功德圓滿。她掩飾不住眉眼間的笑意,笑呵呵的走出去吃酒,房內還有幾個婦人也一起隨著她走了出去。
房內很快空曠安靜了下來,蕭靖嫻已經扶著宋蕓娘在炕上坐下。她心里再不情愿蕭靖北娶宋蕓娘,此刻也不敢有絲毫的不當舉措,而是小心謹慎的完成著她的任務。
蕭靖北滿意地看了一眼循規蹈矩的蕭靖嫻,起身立在蕓娘身前輕輕捏了捏她的肩,柔聲道:“蕓娘,你也累壞了,先稍稍歇息會兒,肚子餓了就先吃點兒東西。外面都是些軍中的弟兄,早就鬧著要我去敬酒,我出去招待一下他們,一會兒就回來。”說罷又看向蕭靖嫻,肅聲道:“好好陪著你四嫂?!庇植簧岬乜戳艘谎凼|娘,方才提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宋蕓娘的新婚(中)
宋蕓娘松了一口氣,目送蕭靖北步出房門,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和不舍。
此時房中只剩下蕓娘和蕭靖嫻兩人。蕭靖嫻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默不作聲,半垂著頭想著自己的心事,似乎大有將面前的桌子瞪出一個洞來的陣勢。宋蕓娘也沒心情搭理她,便無聊地打量自己的新房。
卻見這新房真的如許安慧所說,重新修整了一番。平整的地面,雪白的墻壁,嶄新的家具,連窗子上都是新換的油紙,堅固而亮堂?;鹂粚挸ǎ厦驿佒|娘準備的大紅色鴛鴦戲水枕和百子千孫被,這是許安慧昨日過來鋪好的。紅色的被子鋪在燒得火熱的炕上,紅紅火火地分外喜氣。火炕對面的窗下擺著一張軟榻,鋪著厚厚的褥子,蕓娘想,閑暇時靠在上面做做繡活,倒是極好……
“宋嫂嫂,蕭大哥讓我問問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在廚房里給你端點兒吃的?”突然,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蕓娘的遐想。蕓娘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原來這是在喚自己。她忙回道:“謝謝,我還不餓?!币贿呄蜷T口看去,卻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笑嘻嘻地走進來,手里端著一個銅盆,里面冒著騰騰的熱氣。
這女子個子高挑,面相卻極為稚嫩,雖然談不上美貌,但也是清秀可人,特別是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對深深的酒窩,讓人忍不住生出親近之意。
她見蕓娘好奇地看著自己,便笑著自報家門,“宋嫂嫂,你還不認識我吧?我叫萬巧兒,我家也在這條巷子里,和你們家就隔了幾家,以后我們多多走動?!闭f罷將手里的銅盆擱到盆架上,“蕭大哥說,你臉上的妝有些花了,問你要不要先洗把臉?!?
蕓娘忙站起來謝過,心中已經知道這女子便是在圍城戰中以身殉城的萬總旗之女。她曾經聽蕭靖北提過,萬總旗留下了一對兒女,女兒萬巧兒只有十四歲,尚未及笄;兒子萬永征也只有五六歲,還是懵懂無知的幼兒。萬巧兒雖然年幼,但她小小年紀便極為懂事,又聰明能干,懂得操持家務,照顧幼弟。徐文軒雖然分到了萬總旗的房子,卻仍讓萬巧兒和萬永征住在原來的房間,并立下了代替萬總旗照顧這一對兒女的豪言。除了徐文軒,萬總旗手下的那幫弟兄也時時幫襯著他留下的這一對孤兒寡女,重情重義的蕭靖北自然更是義不容辭。
宋蕓娘看著萬巧兒,心道,這樣懂事乖巧的女孩,身世又甚是可憐,真的是令人忍不住心生憐憫和疼愛。
想著這里,蕓娘忍不住露出溫柔的笑意,起身向萬巧兒走過去。一直坐著發呆的蕭靖嫻此刻也突然回過神來,快步走過來笑道:“巧兒,你是客人,怎好做這些事,放著我來吧。”
蕭靖嫻自從那日孟云澤絕然離去后,便一直郁郁不振,每日里都在自哀自憐,只覺得上天好不容易給了自己一線希望,又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這些日子,她看著一家人歡天喜地的準備著四哥的婚事,似乎要在這貧瘠的邊堡生生世世扎根下去,便越發郁悶氣惱不已。
今日,她作為蕭靖北唯一的妹妹,不得不充當伴娘的角色。之前她當著眾人,已經強顏歡笑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當房內只剩下她和蕓娘兩人之時,便懶得繼續費心力和蕓娘言語,只沉浸在自己的哀傷里。現在見外人進來,卻也不好意思繼續呆坐著不動,只好起身再次展現自己賢淑的一面。
蕓娘聽著外面酒席上鬧哄哄的勸酒和高聲談笑聲,也笑道:“萬家妹子,你是客人,怎好勞動你,你快出去吃酒吧。”
萬巧兒掩嘴笑了笑,“誰跟那一幫粗漢子們一起吃酒,我剛才已經在廚房里和宜慧姐、秀貞姐他們一起吃過了。”原來,萬巧兒、劉仲卿的妻子孫宜慧、白玉寧的妻子吳秀貞,還有其他幾個蕭靖北相熟軍戶的妻子們,這幾日都在蕭家幫忙,方才婚房里嘰嘰喳喳的女子就是這些人。宋蕓娘看著言笑晏晏的萬巧兒,突然覺得自己已經進入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
洗臉之前,宋蕓娘忍不住先照了照鏡子,卻見銅鏡里,自己的眼睛下方有兩道哭花了的痕跡,便不禁又羞又氣又好笑。她想著當時秋杏他們雖然給自己補過妝,但出了房間之后,卻又哭了幾場,倒真應了秋杏玩笑說的“一掀蓋頭,看到一張大花臉”了。看來蕭靖北當時立刻就注意到了,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異樣,只是暗暗記在心里,現在又讓萬巧兒端水給自己洗臉,這貼心又細致的小舉動令蕓娘心中甜蜜不已,只覺得充滿了陣陣暖意。
洗過臉后,萬巧兒并未離去,而是留在房內和蕓娘說話,她個性隨和,又極為活潑,聊了幾句,蕓娘便立刻喜歡上了這個女孩。
蕭靖嫻一人百無聊奈地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聊著做衣服、繡花、種田之類的自己全然沒有興趣的話題,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突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蕓姑姑,蕓姑姑?!扁暩鐑旱诺诺诺嘏芰诉M來,撲在蕓娘懷里,仰臉看著蕓娘,笑嘻嘻地說:“蕓姑姑,你今天真好看?!?
鈺哥兒也穿了一身紅色的小棉襖,襯著他白白嫩嫩的小臉蛋,好似畫上的年畫娃娃,既喜慶又可愛。蕓娘紅著臉捏了捏他粉白的小臉蛋,笑著說:“鈺哥兒你也很好看??!”
王姨娘已經追了進來,她一把抓住鈺哥兒,“今日是你父親的大喜日子,你不要亂跑?!闭f罷歉意地看著蕓娘笑了笑。
蕓娘不在意地搖了搖頭,隨手抓起散在炕上的一把棗子花生遞給鈺哥兒,“鈺哥兒,吃不吃?”
鈺哥兒笑嘻嘻地接過,“謝謝蕓姑姑。”
王姨娘面色一白,小心翼翼地看了蕓娘一眼,見蕓娘并未在意,心中一松,嘴上忙道:“鈺哥兒,還叫什么蕓姑姑,要叫娘了?!?
鈺哥兒歪著小腦袋猶豫了下,看著蕓娘溫柔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