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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好像是從京城來了個大官,說是您的朋友,現在正在防守府里等著您呢,王大人命我速速將您請去。我先去了城門,又去了您家,走遍了大半個張家堡,總算是把您給找到。”
“小兄弟,辛苦你了。那我這就隨你一同去吧,免得時間久了,你會受王大人的責罵。”
士兵連連點頭,“感謝蕭小旗,感謝蕭小旗。”
蕭靖北沖站在一旁的蕓娘點點頭,又折返到廚房同宋思年和田氏告辭,正準備出門,卻見蕓娘拿著烤干的官服和靴子從正房走出來。蕭靖北笑了笑,暗暗感念蕓娘的細心和周到。
防守府內的會客廳里,王遠正在戰戰兢兢地招待從京城遠道而來的貴客。桌子上擺了十幾個上好的佳肴,可圍坐在桌子旁邊的卻只有寥寥三人。除了王遠,還有一位身材高大壯實的中年男子。坐在上位的,卻是一位年輕的男子,他穿著緋色的袍服,胸前的補子上繡有虎豹的花紋,正是三品武官的服飾。他的面容極其俊朗,眼睛略帶狹長,深邃明亮,鼻梁高挺端正,雙唇緊抿,神色十分冷峻。
席上的幾個熱菜早已涼透,可這位貴客冷冷地坐在那里,既不舉杯,也不拿筷,目光定定看著門外不言不語,一張俊臉有如寒冰,好似入定了一般。
今日下午,靖邊城劉守備的心腹——靖邊城鎮撫高云峰帶著這位貴客來到了張家堡,略略寒暄了幾句之后,開門見山地就問堡內是否有叫蕭靖北的軍戶。當得知蕭靖北已是總旗后,貴客那張冰山般的俊臉終于露出了幾絲笑意。
此時,酒席已備好多時,可是蕭靖北卻遲遲不至。眼看著貴客的臉色越來越冷,王遠不禁又是心憂又是暗暗埋怨,張家堡統共這么大,也不知這蕭靖北為何還未找來。
這貴客年紀輕輕,來頭卻不小。聽高鎮撫介紹,他是京城神機營的右掖副將,品級也很高,乃正三品都指揮斂事使。王遠心想,這位副將這般年輕,卻已是皇城里最威風的神機營的副將,還有這么高的品級,只怕背景來頭不小,卻不知和蕭靖北是何關系。那蕭靖北來自犯了事的長公主府,在京城貴族圈里盤根錯節的關系肯定少不了。看這位貴客對蕭靖北分外關心的模樣,應該是他京城的友人……
王遠正在胡思亂想著,卻聽得高云峰小心翼翼地對那貴客道:“大人,這酒席已備下多時,不如我們邊吃邊等?”
那貴客卻搖了搖頭,俊臉上閃過一絲不耐,淡淡道:“急什么,還早著呢,再等一會兒。”他的眼睛只那么略略一斜,其中凜人的氣勢卻令已是從四品的高云峰不寒而噤,立即噤聲不語。
王遠更是大氣也不敢出,他和高云峰對看一眼,苦笑了一下,便都正襟危坐,有如老僧入定般不言不語。
三人又等了一會兒。終于,門外傳來士兵的通傳聲:“大人,蕭總旗到了。”王遠精神一振,卻見那貴客更加激動,已是立即站起身來,急切地看著門口。
伴隨著一陣寒風,蕭靖北已經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雪花和寒意。他看到屋內的三個人,頓時愣住。卻見那貴客已提步向蕭靖北走去,嘴里激動地叫著:“姐夫!”
王遠和高云峰均是目瞪口呆,如同石化般愣在哪里。卻聽蕭靖北驚喜地道:“云澤,你怎么來啦!”
王遠命下人將冷了的菜端下去,又上了幾盤剛做好的熱菜,終于開始了宴席。因蕭靖北官職最低,此刻便只能坐下最下首,王遠坐在他和那位京城貴客——孟云澤的中間。
“姐夫,自從上次一別,你我已有一年未見。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變化太快,好在你一切安好,我便也甚是心安。姐夫,我敬你一杯。”孟云澤端起酒杯,沖著蕭靖北微微一笑,仰頭一飲而盡。
蕭靖北微微苦笑了一下,“云澤,我現在已經不再是你的姐夫,你還是喚我蕭四哥吧。”說罷,也干了杯中酒。
王遠坐在蕭靖北和孟云澤中間,愣愣看著他們你一杯我一杯地對飲著,慢慢敘著舊。出于主人的責任和義務,他幾次想插言卻又無法插進去,還被孟云澤冷冷地看了一眼。
王遠深恨自己坐錯了位置,恨不得可以縮身遁走。他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高云峰,見他也和自己一般的表情,便只好對著高云峰無奈地笑了笑,干脆自斟自飲、埋頭苦吃,不再理會一左一右對飲的二人。
終于,孟云澤啪的一下放下筷子,站了起來,結束了這場尷尬的晚宴。他和蕭靖北二人平分了三壺酒,可現在他們不但不見醉態,反而神色清明,眼神明亮,精神也格外抖擻。
王遠和高云峰二人也陪著喝了不少,此刻卻是有了幾分醉意。王遠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大著舌頭道:“孟……大人,高……大人,下官已經……準備了兩間房,供您二位休息。我們這里條件簡陋,還請兩位大人將就一下。”
孟云澤終于不再是一副冰山臉,他唇角一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卻好似陽光沖破層層烏云,映照在冰山上,放射出耀眼奪目的光彩。
王遠縱使酒醉,也有些愣住,卻聽孟云澤道:“多謝王大人的盛情款待。只是我與蕭四哥許久未見,今夜想與蕭四哥促膝長談。”轉身又對高云峰道:“多謝高大人今日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陪我來張家堡尋找友人。今日你受累了,還請就在王大人這里歇息。你在靖邊城的事務繁忙,不如明日先行回去。我在這里逗留了兩日后,便直接經宣府城回京,就不再去打擾劉守備大人了。”
高云峰雖多喝了幾杯,神智卻清明得很,忙道:“孟大人,下官的職責就是全程陪護您,怎能先行離去,自然是隨您一起來,再隨您一起走。只是,您回宣府城之前,還請去靖邊城一趟。劉大人吩咐了,務必要請您再去府里坐一坐,好好感謝您這次帶兵為靖邊城和張家堡解圍。”
孟云澤愣了下,搖搖頭道:“慚愧慚愧,我這次所帶兵力有限,又全部投入到了被韃子主力軍隊圍住的定邊城,卻是連一兵一卒都沒有派到張家堡和靖邊城來,實在是擔不起劉大人的謝意啊!”說罷,他愧疚地看向蕭靖北,心中卻在暗暗后悔和后怕:早知蕭靖北就在這張家堡,當時怎么著也要派一支人馬過來解圍。幸好張家堡居然能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死死守住。否則,他真的是愧對好友,愧對三姐……
高云峰能在眾官員中成了劉守備大人的心腹,卻也有著他的道理。聽了孟云澤的一番話,他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真摯,“若不是孟大人帶來的火器隊打退了圍住定邊城的韃子,周游擊將軍也不能抽身出來為張家堡解圍啊。我們宣府城周邊的這些個軍堡此次能解除危機,都是孟大人的功勞啊。若不是您,我們只怕都已是韃子的階下囚了。”
王遠一聽,也忙過來湊熱鬧。“高大人說得極是。您這次大駕光臨我們張家堡,實在是張家堡的一大幸事,令我們蓬蓽生輝。明日我還要再次設宴,命堡里百戶以上的官員都參加,好好感謝孟大人的解圍之恩。”
孟云澤方才耐著性子和他們周旋了幾句,此刻早已不甚耐煩。若不是想著這二人都是蕭靖北的頂頭上司,他哪有功夫和他們閑扯。他收斂了笑意,淡淡道:“王大人太客氣了。只是孟某最不喜歡招搖鋪張,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再次設宴萬萬不可。孟某此次到訪一事,還請高大人和王大人為我保密,千萬不要聲張。這兩日我就住在蕭四哥家里,王大人不用太過費心。臨走之時我自會前來和你告辭。”說罷,雙手抱拳行了一禮,不由分說地拉著蕭靖北出了防守府,留下王遠和高云峰面面相覷,滿腹疑惑。
作者有話要說:
☆、京城來的舊友(中)
夜深人靜的張家堡,家家戶戶都關上了院門,熄燈上炕。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聽得到呼呼的風聲。
南北大街上,遠遠地出現了一團火光,襯映著兩個高大的人影,肩并著肩,慢慢走著。
蕭靖北和孟云澤踏著地上的積雪,發出沙沙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蕭靖北手里的羊角燈籠,發出溫暖昏黃的光芒,在暗黑的夜幕里形成一個光圈,將他和孟云澤籠罩在其中。火光的照耀下,漫天飛舞的雪花也反射出奇異的微光。
方才他們走出防守府,回過神來的王遠趕緊命人追出來給他們送來傘和燈籠。這點兒小風雪自然不在這兩個大男人的眼里,蕭靖北接過了燈籠,卻謝絕了雨傘,任飛舞的雪花紛紛揚揚灑落在身上,正好可以醒一醒酒。
走了幾步,被雪夜里的寒風一吹,稍微有些醉意的孟云澤只覺得頭腦清醒了不少。剛才在防守府里,礙于王遠和高云峰,他還有許多話未和蕭靖北深聊。此刻,看著穩步走在身旁的蕭靖北,只覺得他雖然穿著低等軍官的棉衣,但精神狀態卻比在京城時要好上許多,他的面容更加堅毅,目光更加有神。和在京城時的壓抑不同,現在的蕭靖北好似煥發了新的生機,他的步伐穩健,身姿挺拔,整個人容光煥發,洋溢著一種勃勃的生氣和自信。孟云澤看著他,不禁有些暗暗稱奇。
“姐夫——”
“不是已經跟你說了的嗎,不要再叫我姐夫了。”蕭靖北打斷了他,面上顯出幾分不悅。
孟云澤一愣,有些難堪,轉念想到當時父親逼著蕭靖北與姐姐和離,只怕蕭靖北心里仍有著怨恨,便訕訕道:“我這不是叫了這些年,都叫習慣了,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嘛!”
“改不過來也要改。”蕭靖北有些斬釘截鐵地說。他想到當時在防守府,孟云澤激動地叫自己“姐夫”,聽在王遠和高云峰耳朵里,不知是怎么的震動。萬一以后傳到宋蕓娘或宋思年那邊,又不知會有怎樣的波動。他看向佯裝老成持重,實則仍是有些莽撞稚嫩的孟云澤,不禁暗暗嘆了嘆氣。
“姐——蕭四哥,你們家出事的時候,我正好被派到福建抗倭,等我回到京城時,你們家已經貼上了封條,人去樓空。他們那幫子人將你們的信息封存的很緊,我查訪了許多人,才知道你們一家并未和你外祖英國公他們家一起充軍到云南,而是單獨充軍到了宣府城一帶,只是具體地方卻始終查不出來。這些年朝廷判充軍的慣例都是“北人充南,南人充北”,也不知為何單單將你們一家幾口人充到北方邊境?”
蕭靖北淡淡笑了笑,無所謂地說:“誰知道呢,也許是為了防止我們充軍后繼續在一起密謀造反吧。”轉念又想到,自己若不是充軍到這北地的張家堡,又怎會遇上蕓娘,成全一段姻緣。想到這里,他不禁露出了溫暖的笑意。
“也許是你的名字叫的不好,大理寺那幫老頭子們大概想著‘靖北靖北’,就讓你到這北方邊境來了。”孟云澤不再像之前在王遠和高云峰面前一樣冷著一張臉,而是又恢復成了那個神情活波、愛玩笑的年輕小伙。
蕭靖北笑著搖了搖頭,走了幾步又問:“對了,你怎么到這張家堡來了?”
孟云澤心道,你總算記得問我了,面上卻露出幾分捉狹的笑容,“若我說是專程來找你,你可信?”
蕭靖北似乎又回到了在京城時和一旁弟兄們斗嘴玩鬧的日子,淡笑道:“我自然是想信。只是我知道這必不可能,你必定還有其他的公事在身。”
孟云澤收斂了笑容,喪氣地說:“蕭四哥你這人就是說話太透徹,容易得罪人。”說罷又笑道:“不過你說的很對,我此次前來,一半是為了找你,一半的確是因為公事。你知道兵仗局那幫家伙終于造出了還過得去的鳥銃了吧?”
蕭靖北點點頭,“當然知道。這次張家堡能夠擋住韃子的圍城,這批鳥銃的作用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