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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靖北道:“回大人,雖然時間緊迫,但好在從弓箭手中選出的那三十名士兵原來基礎甚好,經過這兩日的訓練,已能熟練操作鳥銃。只是由騎兵中選出的那二十名士兵在準頭上略差一點。”
“差不差都來不及了,趕快給我全部上城墻,韃子已經打過來了?!蓖踹h焦急地說著,抬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盡管目前已經進入了數九寒天,可他此刻卻是渾身冷汗連連。
“大人,這五十名鳥銃手如何分配?”嚴炳皺起了眉頭,五十名實在是太少。方才他已在城頭上看到了黑壓壓的韃子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此刻除了城門要防守,南、西、北三面的城墻也需要安排大量的守兵。幸好東城墻靠山,韃子不易大舉進攻,但也不能輕易減少防守的力量,防止韃子的意外突襲。
王遠也和嚴炳一樣的憂心,他眉頭緊蹙,沉吟了片刻,沉聲道:“操作最熟練的三十名鳥銃手上城門和南城墻,其他的各分配十名到西、北兩個城墻?!?
蕭靖北帶著三十名鳥銃手登上了城頭,透過垛口,他驚訝地看到黑壓壓的韃子士兵如潮水般涌來。看來前兩日他們的攻城只是試探張家堡的底細,現在才是真正的大舉進犯。
韃子的隊伍整齊而有規模,隊伍的最前面,是上百個衣衫襤褸的梁國百姓,他們被驅使著拉著楯車。近百輛用獸皮和樹干包裹著的楯車里,裝著韃子的士兵,正透過楯車的縫隙偷窺著張家堡城墻上的守兵,他們手里的弓箭已經準備好,隨時準備射向城墻。楯車的中間,還夾雜了巨大的攻城錘和投石機。隊伍的最后,是精銳的韃子騎兵,他們身披厚厚的盔甲,手持巨大的弓箭,騎在高頭大馬上,邁著整齊的步伐,激起塵煙滾滾。韃子的隊伍帶著凌人的氣勢,如山洪、如海嘯,以迅猛不可抵抗之勢向著張家堡壓來。
蕭靖北他們迅速找準了自己的位置,每個垛口前,蹲伏了一名弓箭手和一名鳥銃手,靜靜盯著越來越近的韃子軍隊。蕭靖北可以清楚地看到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梁國百姓們臉上驚恐和凄苦的表情,看到韃子士兵猙獰的面孔。悶雷般的馬蹄聲中,他似乎還可以聽得到梁國百姓的哭喊和哀求,聽到韃子的獰笑。他握緊了手里的鳥銃,滿腔的怒火只涌頭頂,將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握著鳥銃的手上。
王遠和嚴炳等官員也登上了城頭,看著來勢洶洶的韃子軍隊,王遠不禁腿一軟,心里在哀嚎、在哭喊:“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夢!”可是內心一個冷酷的聲音在告訴他:“這就是事實!你一定要挺住,你若一倒,整個張家堡就散了架,全堡一兩千人就伸長了脖子等著韃子來砍。”他努力站穩身體,控制自己的雙腿不要發抖,咬緊牙關,防止牙齒打顫……
王遠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的心神,準備全神貫注應付韃子的攻擊,耳朵里卻傳來了一陣“咯咯咯” 的牙齒打顫聲音。他以為是自己在不可控制下發出了顫抖,正有些難堪,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牙關仍是咬得緊緊的。他循聲看去,卻見身側的牛百戶面如死灰,牙齒不斷打顫,雙腿如篩般顫抖,又聞到一股尿騷味,卻是已經了尿褲子。
王遠一陣氣惱,他抬腿一腳踢向牛百戶,踢得他在地上打了個滾。王遠鄙夷地看著他,呵斥道:“滾下去,軍前失儀,擾亂軍心。記下四十軍棍,打退了韃子,我就好好整治整治你們這幫膽小如鼠的軟蛋?!?
其他官員見狀,紛紛控制住自己慌張和畏縮的情緒,強作鎮定,靜靜聽候王遠的安排。
“大人,韃子的楯車即將進入火炮的射程,是不是要放炮?”負責城頭防守的余百戶請示王遠。
王遠怒瞪了他一眼,“廢話,不放炮,留著當擺設嗎?”
余百戶猶豫了下,面上現出幾分不忍,“可是……楯車前面都是我國的百姓……”
王遠頓了頓,冷然道:“那又如何?難道只許咱們將士們為國捐軀,百姓們就犧牲不得了嗎?從他們落到韃子手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死路一條了?!彼e起了手,懸在空中片刻,終是閉了閉眼,猛地揮下手,沉聲道:“放炮!”
“轟——轟——”兩聲巨響,韃子的兩輛楯車被炮彈擊中掀翻,一陣鬼哭狼嚎后,只見硝煙彌漫處,一片血肉模糊。
炮響后,韃子的軍隊卻突然加快了速度。他們經過上一戰,已經了解了火炮的弱點,知道第一聲炮響后,還需較長的時間裝彈藥才可再次發射,便趁著這段空隙時間加快了步伐,還有數百名速度奇快的騎兵干脆越過了楯車,快馬加鞭奔著張家堡疾馳而來,他們騎在馬上,一邊口里呼嘯著助威,一邊向城墻上射箭。
蕭靖北等鳥銃手和弓箭手們早已靜候多時,見韃子已經進入射程,攢了許久的勁兒一股腦地發泄出來。一時間,城頭上弓箭如雨,鳥銃聲響如雷,無數的弓箭和彈藥向著臨近城下的韃子射去。韃子突然見識了鳥銃的威力,許多士兵被擊中,慘叫著跌下馬來,隊伍出現了小小的波動,但仍是毫不退縮地向前撲來。
盡管張家堡的士兵們頑強抵抗,奈何韃子兇猛彪悍,又人多勢眾,仍然向著張家堡步步逼近。韃子已在合適的地段安置好了投石機,將一顆顆巨石、燃燒著的火彈向張家堡投出。轉眼間,張家堡已有好幾處房屋倒塌,燃起了大火。
一顆巨石剛剛砸到蕭靖北身側,將堅固的城墻地面砸出了一個凹坑,驚得躲在蕭靖北身側垛墻之后的徐文軒一身冷汗,他兩眼一翻,雙腿一軟,暈了過去。
蕭靖北仍是一動不動地伏在那里,機械地對著城下的韃子騎兵瞄準、發射,他沒有時間考慮自己的生死和安全,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城下的韃子身上。韃子十分狡猾地將投石機安置在火炮和鳥銃的射程之外,蕭靖北眼睜睜地看著投石機向張家堡投來一個個致命的炮彈,卻連回頭看看宋家所在的方向都無法辦到,只能暗自祈禱這不長眼的炮彈千萬不要砸中宋家小院。
作者有話要說:
☆、韃靼人的兇猛(下)
在韃子投石機強勁的攻勢下,張家堡的防守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一些守城士兵害怕被巨石和火彈砸到,嚇得驚慌失措、紛紛躲避,暫時放棄了防守。
韃子自然是抓住了這一短暫的空隙,他們加快了進攻的步伐,如潮水般從四周包圍過來。轉眼間,大量的楯車和韃子騎兵已經逼近了城墻。
張家堡的城墻之外,有著一道深深的壕溝,和高大的城墻一起構成了守護張家堡的堅強屏障。但是韃子此次還制造了填壕車,此時也跟著楯車一起來到了城門前。韃子士兵驅使著被俘的梁國百姓將填壕車上的木石沙袋等填充物推入壕溝中,眼看著城門前的壕溝即將填平。
城墻上的士兵們經過了短暫的驚慌失措之后,在余百戶和萬總旗等官員的指揮下,已經重新投入了戰斗。此時,他們發現了這一險情,立即將猛烈的攻勢對準了正在填土的百姓和韃子士兵們。韃子們卻好似不怕死一般,他們前赴后繼地撲上來,甚至干脆將前面倒下的百姓和士兵推到壕溝中充作填充物。很快,壕溝被填平,韃子巨大的攻城錘到了甕城門前。
攻城錘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城門,巨大的捶門聲震動了每一個守城將士們的心。一旦城門被攻破,張家堡便只有死路一條。緊急關頭,城頭上的士兵們將大量的滾木、巨石、石灰和滾水滾油源源不斷地向正在攻城的韃子們砸下去。
韃子們被砸的鬼哭狼嚎,可是卻并未減弱攻城的力度,一個韃子倒下去,還有更多的韃子撲上來。
在城門陷入危機的同時,城墻上也出現了險情。大量的云梯搭上城頭,成群結隊的韃子沿著云梯往城墻上爬。守城的士兵們勢單力薄,剛剛將這一個云梯用撐桿推出去,身旁又一個云梯搭上來。
盡管大多數守城的士兵們都十分頑強,奮力抵抗,可是雙方實力和人數太過懸殊,士兵們很快就有些力竭不支,稍稍有一點松懈,便有一些韃子已經攀著云梯,登上了城墻。
蕭靖北他們不得不暫時放棄對城墻下韃子的射擊,而是紛紛拿起長槍和樸刀,和登上城墻的韃子展開近身肉搏。城墻上的嘶喊聲、慘叫聲不絕于耳,韃子身強力壯、彪悍勇猛,再加上人多勢眾,不斷有韃子登上城頭,城墻上的士兵們漸漸處于弱勢。
蕭靖北持刀劈向一個韃子,一腿踢開了向自己撲來的另一個韃子。他機械地揮刀,砍殺,一個個韃子倒在了他的刀下。他的臉上滿是鮮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雙眼也被血模糊,開始有些看不太清。慢慢的,他眼前不再是韃子猙獰的面孔,而是出現了蕓娘溫柔羞澀的笑靨,出現了他至親的李氏、蕭靖嫻、鈺哥兒、王姨娘……“決不能讓韃子攻下張家堡!”蕭靖北心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韃靼人開始向張家堡投射巨石和火彈的時候,宋家小院里亂得炸開了鍋。和宋家隔了幾家的一戶小院不幸被火彈射中,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站在院子里,宋蕓娘看到滾滾濃煙近在咫尺,瘋狂的火苗不斷吞噬著破舊的房屋,似乎還可以聽到那戶人家的慘叫聲。
宋思年在院子里急得團團轉,嘴里喃喃道:“怎么辦?怎么辦?想不到韃子還有這么厲害的火彈。再多拋幾個進來,只怕張家堡就成了一片火海了。”
廚房里,李氏放下手里剛剛烙好的餅,聽到外面的巨響,嚇得有些六神無主,只能緊緊抓住一臉懵懂和興奮、掙扎著要往外跑的鈺哥兒。
王姨娘急中生智,大喊:“姐姐,快,咱們躲進地窖里吧!”
李氏提著剛烙好的一籃子烙餅,王姨娘跑著鈺哥兒,慌慌張張地跑出了廚房。
卻見小院里,宋思年和宋蕓娘也和李氏他們想到了一處。宋思年已經打開了地窖的門,看到李氏他們跑出來,便沖著他們大喊:“快,快下去!”
這時,又一個巨石飛過來,堪堪從他們頭上飛過,砸到宋家后面的一戶人家,只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地面重重地震了震,涌起一陣濃濃的塵土。片刻之后,聽到那戶人家傳來的驚呼聲和慘叫聲,聲音近在耳畔,宋家小院中的幾個人瞬間石化,臉色慘白。
宋蕓娘回過神來,忙將嚇得四肢發軟、手腳無力的李氏和王姨娘扶進地窖,又將鈺哥兒放了下去,此時,地窖已經只剩下容納一人的空間。蕓娘見宋思年愣愣站住不動,著急地大喊:“爹,您也快點下去?!?
宋思年愣愣看著宋蕓娘,臉上神色復雜,有悲傷,有憐惜,有不舍,更多地則是決然,他堅定地搖搖頭,“蕓娘,你先下去!”
蕓娘大急,“爹,那您怎么辦?”
宋思年微微笑了笑,“等你下去了,爹還要在地窖門上面堆放一些木柴,這樣才會安全?!?
蕓娘一時愣住,僵持間,又有幾個巨石和火彈從他們頭上呼嘯而過。蕓娘情急之下,不由分說地將宋思年往地窖里推。宋思年自是不肯,兩人爭執了一會兒,一枚巨石擊中了雜物間,地面猛地震了幾下,一股嗆鼻的灰塵撲過來,還夾雜著木屑。宋思年愣愣看著被砸成齏粉的雜物間,一時怔住,蕓娘趁機推著他下了地窖,順勢關上地窖門。宋思年在里面嘶聲大喊:“蕓娘,你……”,鈺哥兒也在哭喊著:“蕓姑姑——”聲音卻被門給蓋住了。
關上門后,宋蕓娘想到黑暗的地窖里宋思年那張又氣又急又絕望的臉,便將門打開一個小縫,沖里面大聲道:“爹,李嬸嬸,你們放心,我去隔壁張嬸嬸家的地窖躲一躲?!毕肓讼?,又道:“你們等著我來開門,若……等不到,也務必等外面靜下來了才能出來。”說罷便合上門,不忍再看黑暗空間里那幾張焦急的面孔。
宋蕓娘在地窖門上虛掩上幾捆木柴,擔心他們萬一等不到自己開門會出不來,便盡量將柴堆得松松的,又覆蓋了些稻草,見看不出什么破綻,這才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