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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蕓娘惱怒地瞥了蕭靖北一眼,郁郁地說:“安平哥是我家的鄰居,他們全家對我和我們一家都十分照顧,我只將他當做自己的哥哥。”
蕭靖北聞言只覺心中狂喜,他在心中大喊:太好了,太好了,她心中沒有人!沒有許安平!面上卻不動聲色,遲疑了會兒,低低地說:“其實……其實,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和你定親……”
宋蕓娘猛然抬頭,盈盈美目看向蕭靖北,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后卻是失落和惱怒,她垂首埋怨道:“蕭大哥,你開什么玩笑,你可是有娘子的人,怎么可能和我定親?”
蕭靖北張口結舌地愣住,傻呆呆地問:“誰說我有娘子?”
宋蕓娘氣道:“你若沒有娘子,那鈺哥兒又是從哪兒來的?我聽靖嫻說,鈺哥兒的娘親正在京城,呆在她娘家。”
蕭靖北心頭一松,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我在京城時,確是有妻有子。只是當日我家遭難之時,鈺哥兒的母親便已與我和離。她此刻的確仍在京城,但除了是鈺哥兒的生母之外,已與我沒有半點關系。”
宋蕓娘見蕭靖北面上似有憂傷之色,想到鈺哥兒那般年幼,他母親居然舍得拋下她,不覺心中充滿了同情和憐意。可是,就算蕭靖北沒有娘子,與自己又有什么關系,他的情況,怎么可能允許他去入贅?想到此處,宋蕓娘覺得有些絕望,她顫聲道:“可是,蕭大哥,我家的情況有些特殊,我的夫君,可是要……”
“要入贅你家,繼承你爹的軍職,是不是?”蕭靖北接過宋蕓娘的話語。
宋蕓娘愣愣看著蕭靖北,呆呆地點頭不語,蕭靖北不在意的笑著說:“傻丫頭,這算什么難事,看你把自己愁成什么樣子?”見蕓娘仍是愕然看著自己,便接著說:“我們梁國規定,軍戶如無病痛,六十歲的時候才可將軍職交由家中子孫繼承。你父親現在頂多四十出頭,還有一二十年的時間,不知會有多少變數?況且,荀哥兒才十歲,他天資聰慧,誰知將來又會有怎么的造化?哪怕除去你家的軍籍也未可知?”他看著蕓娘,放低了聲音,柔聲道:“退一萬步說,就算不能除去軍籍,荀哥兒也不能繼承軍職,一二十年后,我們的兒……”他猛地停下,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臉也有些紅了,改口輕聲說:“你的兒子,去繼承你爹的軍職也是可以的。”
蕭靖北自那日在靖邊城得知宋蕓娘要招贅一事,便一直陷入苦惱,他在腦中反復思量對策,這一套說辭在心中不知醞釀了多少遍,此刻有了機會,自是一股腦兒的說出來。
宋蕓娘怔怔看著蕭靖北,她沒有想到,困擾了自己和父親四五年的難題,在他面前居然不值一提,隨便幾句話便似乎解開了一團亂麻,令一切問題變得迎刃而解……
蕭靖北俊朗的臉上帶著溫暖和煦的笑容,柔柔地看著蕓娘,似乎可以讓人沉醉溺斃其中,他輕聲道:“你放心,你我定親后,一切由你,你愿意嫁,我便歡歡喜喜娶,以后一心一意待你;你若不愿意嫁,以后另有心儀之人,我便任你解除婚約,自由嫁娶;你若只想以一紙婚約保護自己免受王遠的覬覦,其他一切維持現狀,我也可以全力配合。”
宋蕓娘愣愣看著蕭靖北俊朗堅毅的面容,心里又是酸又是甜又是苦又是澀,只覺得五味雜陳,百感交集。一天之前,她還在為蕭靖北京城有娘子而感到失落和傷心,為自己暗暗心儀蕭靖北而感到羞愧和自責,為王遠的色心而感到害怕和絕望……可是現在,她的未來不再混沌一片,蕭靖北為她劈開了一條充滿希望的金光大道。她知道,也許蕭靖北剛才的建議還有許多漏洞,也許并不行得通。可是此刻,她累了,她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能想,她只想放縱自己好好享受一次,享受一次來自他人的呵護。她看著蕭靖北,破涕為笑,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一邊淚水又一次涌了出來。
蕭靖北看著蕓娘梨花帶雨的面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也露出了歡喜的笑意,他定定看了蕓娘一會兒,卻又神色黯然,有些自卑地說:“只是,我家里的境況也不是很好,有一家子的人要照顧,還有……還有一個兒子,若嫁給我,也是委屈了你……”
宋蕓娘聞言一時沖動,忍不住出言打斷:“蕭大哥,你……你不要這么說,你……你很好。”垂頭沉默了一會兒,越發漲紅了臉,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蕭大哥,我……我愿意……”
蕭靖北愣了下,露出不敢置信的驚喜之色,他方才鼓起勇氣,不顧一切地道出了心聲,只覺得又是緊張,又是忐忑,又是放松,此刻聽得蕓娘同意,只覺得天空似有一道金光刷的一下照在身上,內心似鮮花在怒放,他不自信地又問了一遍:“蕓娘,你……你愿意嫁給我,不是權宜之計,是真真正正嫁給我?”
蕓娘越發羞澀,只覺得心突突突地跳個不停,她不敢直視蕭靖北炙熱的眼神,只好垂下頭,細聲說:“你說怎樣……便是怎樣吧”。
“怎樣?到底是怎樣?”蕭靖北傻傻看著宋蕓娘,卻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到烏亮的發髻,不過,黑發下露出來的通紅的耳根暴露了她的心意。
蕭靖北突然明白,蕓娘已是做出了允諾,他驚喜地在心中大喊:她同意了!她同意了!她同意了!他忍不住想伸出雙手去抱住蕓娘,可伸到半空中卻猶豫了下,臨時改了方向,一把握住蕓娘的雙手,牢牢捧在胸前,好似天下至臻的珍寶。
蕓娘有些觸不及防,她微微掙扎了一下,卻哪里掙得開蕭靖北堅強有力的雙手,只好漲紅著臉,默默感受著蕭靖北手掌上傳出的熱意,感受著他的激動和喜悅。自己的心也是如小鹿般亂跳,又是羞澀又是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宋思年的刁難
黃昏時分,張家堡家家戶戶升起了炊煙,裊裊白煙飄飄渺渺,在青墻黑瓦上盤旋,又緩緩升上天空,營造出了一幅柔和而安寧的意境。此時,在外勞累了一天的男人女人們回到家里,卸下了滿身疲憊,和家人團聚在一起,逗一逗孩子,問候下老人,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晚飯,歡欣說笑,張家堡迎來了最溫馨的時刻。
宋家小院卻冷冷清清,宋思年一人孤寂地坐在正屋門口,眼睛失神地盯著院門,期盼著院門能吱呀一聲打開,蕓娘帶著盈盈笑意歡快地走進來,笑瞇瞇地沖自己喚一聲“爹”……
之前宋蕓娘無言地出了家門之后,宋思年便覺得后悔萬分,他知道,蕓娘心中的緊張和恐懼絕不亞于自己,他卻有些太心急,沒有顧慮到蕓娘的意愿。他從未對蕓娘說過任何重話,方才卻不慎出言傷了她,宋思年恨恨地剁著拐杖,只恨自己這條傷腿,害得自己無法出門去尋蕓娘,只能坐在家里干著急。
方才,荀哥兒托人帶話回來,柳大夫出診的那戶人家留他們用飯,讓宋思年不用等他。宋思年看著冷清清、空蕩蕩的小院,只覺得滿腹心事無法訴說,越發孤寂郁悶。
在宋思年出現第一百零一次幻覺之后,院門真的吱呀一聲打開了,宋蕓娘帶著門外的寒意走了進來,她看到宋思年一人靜坐在正屋門口,有些吃驚,想起之前的爭執,便有些難為情的輕聲喊了一聲“爹”,在她身后,走進一個高大威武的男子,卻是一身戎裝的蕭靖北。
蕭靖北和宋蕓娘互訴衷腸之后,按耐不出激動的心,生怕時間長了會又生變動,便一定要隨宋蕓娘一起回宋家求得宋思年同意。
宋思年詫異地看著蕭靖北,蕭靖北雖然也算得上是宋家常客,但都是鈺哥兒住在宋家之時,鈺哥兒搬走之后,蕭靖北倒是從未單獨來過。此刻他和蕓娘并肩站在一起,一個英武挺拔,一個嬌俏動人,倒真是一對璧人。宋思年突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不覺問道:“蕭四郎,之前聽蕓娘說你已升為小旗,一直沒有機會恭喜你。今日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干?”
宋蕓娘見父親語氣冷淡疏遠,不禁皺緊了眉頭,剛要開口,蕭靖北不動聲色地攔住了她,上前一步跪在宋思年面前,懇切地說道:“宋大叔,今日蕭某前來,是想懇請宋大叔將蕓娘許配給我。”
宋思年驚得站起來,愣了一會了,突然看著蕓娘笑了,語氣平淡而清冷:“這就是你自己想的辦法?”
宋蕓娘有些心虛和心痛,她雙膝一沉,跪在蕭靖北身邊,拋卻女兒家的羞澀,不顧一切地說:“我愿意嫁給蕭大哥,請爹成全。”
宋思年突然很有些惱怒,他想起那日詢問蕓娘是否對蕭靖北有特殊的感情時,宋蕓娘輕描淡寫地予以了否認,可是現在卻如此大膽的坦誠要嫁給他。他猛然醒悟為何之前蕓娘誓死不愿與許安平定親,害得自己枉費心思,徒增煩惱,原來癥結居然在這里。想到此處,宋思年不覺又失落又氣惱,自來到張家堡后,他視蕓娘既是女兒,又是并肩戰斗、共度難關的戰友,他的心事、愿望、謀劃無一不對蕓娘訴說,兩人一起面對,共同商量。他一直以為這個女兒在自己面前無任何秘密,想不到她心底最大的秘密卻死死瞞住了自己。
宋思年便很有些生氣,他本就對蕭靖北復雜的家庭不是很滿意,現在加上蕓娘的故意隱瞞,越發惱羞成怒,他冷冷地說:“蕭四郎,你連自己家里的情況都諱如莫深,我怎么敢將蕓娘許配與你?”
蕭靖北神色微動,隱隱有痛苦之色,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是坦誠道:“宋大叔,非是我故意隱瞞我的身世,實在是往事太過傷心,令人不愿提起。今日我請求宋大叔將蕓娘許配與我,便是視您為我的長輩,我的親人。實不相瞞,我是前長公主最小的孫兒,父親是前鎮遠侯蕭定邦,母親是前英國公府家的六小姐。今年五月,父親和三個兄長因……因謀反罪被判斬首,幾個侄兒也被賜毒酒……家中其他人等或被發配,或被發賣。我因是家中最小,父兄之事全未參與,故此圣上憐憫,免我死罪,將我充軍到張家堡。”
他看了宋蕓娘一眼,接著道:“我十九歲時,奉父母之命娶了榮國公府的三小姐,生了鈺哥兒,此外再無其他妾室及子女。我家遭難時,鈺哥兒的娘親已與我和離,我本已無心再娶,只是上天憐見,竟讓我在這張家堡遇到了蕓娘,我自知身份復雜,但我對蕓娘一片真心,還請宋大叔成全。”
宋蕓娘半張著嘴,驚訝地看著蕭靖北,她為人單純,與人交往全憑直覺,從不問出身,見蕭家諸人從不愿提及過往,只當他們也和自己家一樣,有著痛苦的往事,所以從不尋根問底。她知道蕭家來自京城長公主府,只道是受了牽連的親戚旁支,想不到蕭靖北竟有著如此高貴的出身,他竟然經歷過這樣的磨難。他本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一名侯門貴公子,現在卻成為邊堡的一名身份低微的小小軍戶……可是哪怕經受如此劇挫,在蕭靖北身上卻看不到怨天尤人,自暴自棄,他始終剛毅堅強,努力拼搏著一點一點改善自己一家人的生活。蕓娘怔怔看著他,似乎對蕭靖北又多了一層新的認識,眼中又是憐惜又是敬佩。
宋思年也盯著蕭靖北看了半晌,他心中猜想過蕭靖北的來歷,知道必不會簡單,可是沒有想到比自己猜想的更為復雜。他只愿蕓娘能嫁一位像許安平、張二郎一般身世清白,家庭簡單的人,卻不想她卻偏偏看上了這蕭靖北。他嘆了一口氣,狠了狠心,冷聲道:“我家貧寒,蕓娘也只是個粗野丫頭,你們是京城來的貴人,我們不敢高攀。”
宋蕓娘吃驚地看著父親,沒有想到一向寬厚的父親居然會對蕭靖北說出如此刻薄的話語,她面現憤憤之色,蕭靖北卻不急不緩地說:“宋大叔言過了。我們兩家在張家堡俱是一樣的身份,談不上什么貴人,更沒有什么高攀。若真有高攀,也只是我高攀了蕓娘,我家中有老母小兒,負擔重……”
宋思年冷笑一聲,“你倒有自知之明,既然如此,你又怎么敢求我將蕓娘許配給你。”
宋蕓娘忍無可忍,氣惱地叫了一聲:“爹——”
蕭靖北卻淡淡笑了,他誠懇地說:“宋大叔,我雖然現在不名一文,但我對蕓娘的心是真真切切。我與蕓娘兩情相悅,如若宋大叔愿意將蕓娘許配給我,我愿意一輩子珍愛蕓娘,照顧蕓娘,盡我所有的能力,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宋蕓娘側頭癡癡看著蕭靖北,眼中淚光閃動,心中感動莫名。宋思年看看蕓娘一副小女兒的癡情之態,心道:罷罷罷,女大不中留,女兒養得再大,也終是要找一人托付終生,這蕭靖北雖然背景復雜,家境困難,卻也是一個難得的好男兒。他又看看挺直腰背跪在自己面前的蕭靖北,英俊的臉上表情真摯剛毅,堅毅的目光懇切地看著自己,心中暗嘆一口氣,已有些肯了,只是面上仍有些掛不下面子。他想了想,又沉聲道:“蕭四郎,你可知道我家情況有些特殊,我家蕓娘之所以拖到今日未婚配,并不是沒有人求親,而是……”
“而是蕓娘的夫婿要繼承您的軍職。”蕭靖北見宋思年沉吟不語,便從容地替他說了出來。
宋思年有些驚訝,“你知道?”他瞪了一眼蕓娘,心中暗氣她倒是向蕭靖北坦白得徹底,便故意刁難道:“那你能否做到?”
蕭靖北輕輕笑了,他的笑容好似三月的春風,吹化了寒冰,吹暖了大地,帶來了一片花紅柳綠。他目光堅定地看著宋思年,“此事我已和蕓娘商議過了。宋大叔您剛過不惑之年,離卸去軍職還有一二十年,到時候,若荀哥兒有更好的造化,不能繼承您的軍職,我和蕓娘的兒子必會將您的軍職繼承下去。”
宋思年有些愕然,想不到令自己焦頭爛額、夜不能寐的為難之事,這小子居然給出了如此輕松的解決之道;想不到蕓娘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里居然和這小子商議到了這一步,害得自己白白擔心,枉做小人,果真是女生外向!他心中又氣又傷心,卻也有些歡喜,定定看著并肩跪在面前的這兩個人,終是軟了下來,輕聲道:“好了,你們都起來吧。你們既然兩情相悅,我也不做棒打鴛鴦的事情,只是你們以后好自為之。此時情況特殊,定親之事宜早不宜是,這兩日便快快定了吧。”說罷,又是一聲長嘆,只覺得又是感慨,又是歡喜,又有些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