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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城門一側,蕭靖北正在接受萬總旗的訓話。萬總旗四十多歲,也是一名勇猛彪悍的北方漢子,靠著一身好武藝和膽量升上了總旗的位置,負責張家堡的城門防守事宜。他長著一臉的大胡子,眼睛明亮有神,身材高大魁梧,嗓門高昂洪亮,此刻剛剛結束了訓話,還有些意猶未盡。他拍了拍蕭靖北的肩頭,大聲道:“好好干,小子,咱們這里只要肯闖肯拼,就不怕不能出頭。”話音一轉,又意有所指地說:“我知道你來這里之前身份只怕不低,定是個使喚人的主兒,但是到了這里,就得聽從上司的使喚,乖乖遵守紀律,軍令大于天,知不知道!”
蕭靖北神色一凜,他明白這萬總旗又拿昨日之事在做文章,便挺直了腰背,大聲道:“屬下謹遵大人教誨。”
萬總旗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側頭對一直呆立在一旁的徐文軒擺了擺頭,徐文軒會意地走過來。萬總旗又對蕭靖北說:“這個徐文軒是和你一道充軍過來的,好像還住在你家隔壁,你應該認識吧?”
蕭靖北想起徐富貴的禮品,心中已經微微明白,他點點頭,道:“回大人,徐文軒正是住在屬下隔壁。”
萬總旗便笑著說:“我看這小子身子虛弱,不如就安排在你這一班里,你和他熟悉,又是鄰居,平時也多關照一下。”他本是面相兇惡粗糙之人,現在卻笑瞇瞇地擺出一副仁愛的樣子,卻越發顯得不倫不類,讓人毛骨茸然。
蕭靖北忙肅容道:“大人愛兵如子,體恤下屬,屬下佩服萬分,一定遵辦。”心里卻在想,這徐富貴果真還有些本事,的確是慣會鉆營之人。早上他本想將昨日徐富貴送的禮退回,可拆開幾包看了看,都是些普通糕點,反倒讓人不好意思去退,顯得太過小家子氣。于是只好將其中稍微貴重一點的幾包補品退到徐家,只說李氏已然痊愈,不需要補品。那徐富貴像是知道蕭靖北會有此舉,也不推辭,笑瞇瞇地收下,說兩家是鄰居,互相關照本是應該的。看來,這“互相關照”四字卻是應在了這里。
按梁國的軍隊編制,一郡設所,連郡設衛。一般是以五千六百人為一衛,一千一百二十人為一千戶所,一百一十二人為一百戶所,五十人為一總旗,十人為一小旗。一衛轄五個千戶所,一個千戶所轄十個百戶所,一個百戶所轄兩個總旗,每個總旗設五個小旗。如靖邊城是衛城,下轄張家堡等五個千戶所。
萬總旗手下的五個小旗和五十名士兵,身負守城的重任,因此都是精心選出的身材高大、武藝高強的精英。五個小旗及其手下管轄十名士兵,分為五個班,輪流負責駐守城門和巡查城墻。徐文軒本安排在另一名姓張的小旗手下,因他身材單薄,膽小怯弱,又是通過不正當渠道進來的,常常受到其他士兵的排擠和嘲笑。徐富貴見蕭靖北做了守城的小旗,想著蕭靖北本是公道正派之人,又比較相熟,便想方設法將徐文軒調入了蕭靖北的轄下。
萬總旗走后,蕭靖北看了看徐文軒,盡管在張家堡已有數月,但他一直處在徐富貴的保護之下,神色仍是顯得稚嫩,此刻正呆愣愣地看著自己。蕭靖北想了想,便將徐文軒安排在一處相對輕松一點的地方站崗,風不吹雨不淋、太陽曬不著。倒不是因為徐富貴送的禮,主要是他看這徐文軒太過文弱,難堪大用,卻也只能安排在此等清閑一點的地方。
安置好了徐文軒,蕭靖北又去其他站崗的士兵處一一查看,他登上城墻,卻見秋色已濃,純凈的藍天白云下,張家堡外那片廣袤的原野滿目金黃,遠處萬山紅遍、層林盡染,如一條白玉帶般鑲嵌在原野上的飲馬陽河也放慢了腳步,靜靜地流淌,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璀璨的、碎玉般的光芒。蕭靖北第一次發現原來張家堡居然有著這般怡人的景色,在這廣闊的天地之前,胸中一股郁郁之氣也消散了許多。
蕭靖北憑樓遠眺,靜靜想著心事,一個士兵上前打斷了他,“報告蕭小旗,城樓下有一名女子要找您。”
蕭靖北聞言心里咯噔一下,他馬上想到莫非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走到城樓下,卻見高大的城墻下,宋蕓娘靜靜站在那里,看到自己,神色一亮,露出燦爛的笑容,似乎連身后灰暗的城墻也變得明亮。當蕭靖北一步一步走近她時,宋蕓娘的笑容卻慢慢收斂,變得有些局促和緊張。
蕭靖北靜立在宋蕓娘面前,低頭看著他,目光柔和,嘴角含笑,面上帶著淡淡的詢問之色。
宋蕓娘低下頭,半垂著眼,突然有些手足無措,路上想好的話語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只覺得臉越來越發燒。她恨恨地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便跺跺腳,鼓起勇氣道:
“你……”
“你……”
同時響起了一聲低沉渾厚的嗓音,卻是蕭靖北也開了口。
兩人俱都一愣,又道:
“我……”
“我……”
卻又是異口同聲。
蕭靖北愣住,宋蕓娘愣了下,也噗嗤笑了,緊張的心情也消散了很多。她抬頭看著蕭靖北,眉眼彎彎,笑意盈盈,“蕭大哥,你先說吧!”
蕭靖北也搖頭笑了笑,“宋娘子,你找我有何事?”
蕓娘猶豫了下,輕聲道:“蕭大哥,我聽聞昨日你因請假一事受到了責難,心里很過意不去,是我太一意孤行,害你受累了。”
蕭靖北忙道:“宋娘子千萬不要如此客氣,你對我……對我蕭家有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為宋娘子出力,蕭某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宋蕓娘心中越發難受,喃喃道:“可我聽說他們故意刁難你,害得你……害得你……”
蕭靖北渾不在意地笑了,“些許小事,不值得提。你蕭大哥我也不是紙糊的,你看我連韃子都不怕,誰還能刁難得了我?”
蕓娘聞言越發不安,她再三道歉,又道:“聽說現在堡外不是很安全,你們一家住在外面萬事要小心。另外,關于去靖邊城賣面脂一事我已托付了安慧姐,他家鄭姐夫可以托人帶去。你剛剛回到堡里,有空閑的時間還是將家里安頓安頓,不要再為我的事情耽擱了。”
蕭靖北聞言有些訝然,只覺得心頭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既像是失望,又像是煩惱,還有一股淡淡的酸意,他本來很有些期盼幾日后能陪著宋蕓娘去靖邊城,甚至還想著趁機將昨日買的那枚白玉簪送給蕓娘。可是現在蕓娘卻已不需要他的保護,他覺得蕓娘和他的距離似乎又一下子拉開了,變得生疏,他想,莫非是昨日遇到許安平的緣故,越想越覺得煩躁,面上也有幾分顯現了出來。
宋蕓娘見蕭靖北沉下面孔,眉頭緊鎖,只當蕭靖北在怪自己考慮事情輕率,隨意更改主意,正躊躇著準備開口解釋,卻見一名士兵有事上前稟報,她遲疑了下,卻只好先行告辭。
這位士兵卻也認識蕓娘,他稟報完了事情,見蕭靖北仍愣愣看著蕓娘遠去的背影,便討好般地說:“蕭小旗,您認識宋娘子啊。”見蕭靖北神色淡然,默然不語,又接著說:“這宋娘子雖然長的好,是咱們張家堡里的一枝花,可她自視太高,居然想招贅。她也不看看,咱們這兒年年征戰,家家的男兒都是寶貝,誰還有多余的男丁可以入贅到她家,給她家做牛做馬啊!活該她一輩子嫁不了人!”最后一句話惡毒又帶著詛咒,卻是因為這小兵當年也曾求親被拒,現在仍然懷恨在心。
蕭靖北聞言愈加氣惱和煩悶,他微微側頭,輕輕掃了那小兵一眼,目光銳利而凜冽,冷冷地說:“男子漢大丈夫,背后亂嚼舌根,看來你很閑嘛。去繞著城墻跑十圈,跑不完不準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宋家人的作坊
第二日天氣晴好,宋蕓娘和宋思年、荀哥又在小院里開起了手工作坊,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做起了面脂。
自從上次嘗到做面脂掙錢的甜頭后,本有些半信半疑的宋思年也變得興致勃勃,聽蕓娘說還可以拿到靖邊城去賣,更是勁頭十足。他卷起袖子,將雙手洗了又洗,擺出了大干一場的陣勢,荀哥當然也有樣學樣,父子倆準備完畢,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著蕓娘,一副“憑君使喚”的模樣,蕓娘便笑著取出了早已做好的香酒。
從靖邊城賣糧回來的那天晚上,宋蕓娘便先制作了香酒,她將潔凈無雜質的棉花包裹住丁香、藿香等香料,投入事先已燒至微燙的酒中,用熱酒吸收棉花中的香料之味,到今日已有兩天兩夜,此時香料充分的浸入清酒里面,混合酒本身的香氣,發出了沁人心脾的醉人香味。
荀哥一大早已在堡里的屠戶那里買了牛骨頭和一些豬膘、牛膘等物,此時遵照宋蕓娘的安排,和宋思年一起清洗牛骨頭、取牛髓,宋蕓娘則在一旁熬制油脂。
熬出的油冒出陣陣熱氣,在廚房里氤氳繚繞,散發出甜膩的、撲鼻的香味,饞得荀哥不斷地吞口水,忍不住用筷子沾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燙得哇哇叫。宋蕓娘伸手拍了她一下,嗔怪道:“看你饞成什么樣子,這有什么好吃的,待會兒剩下的油渣姐姐做給你吃。晚上咱們還要熬牛骨頭湯,犒勞一下。”荀哥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手下的動作更加輕快。
宋蕓娘見油熬得差不多快好了,便將油脂和牛髓混合,加入香酒中,荀哥則在一旁不停地添柴,用旺火大燒。每煮沸一次,蕓娘便加一次牛油脂,如此加了數次,牛油脂和香酒漸漸混合在一起,慢慢變得濃稠,香氣撲鼻。宋思年見蕓娘神情專注,額頭上滲出密密的細汗,便心疼地掏出帕子遞給蕓娘,蕓娘頭也不回地接過帕子輕輕擦了擦汗,眼睛眨也不眨地凝神盯著罐子里油脂的變化,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示意荀哥不再添柴,她倒出一大部分,讓宋思年和荀哥分裝在一個個小瓷盒子里,自己則繼續制作錢夫人要的口脂。
宋蕓娘將剩下的面脂用小火微微煎著,慢慢加入用朱砂研取的紅色顏料,并調入青油,用銀筷子不停地攪動,慢慢地,紅色均勻地滲入了膏脂之中,色澤鮮艷可愛,膏狀濃稠細膩。宋蕓娘見大功告成,便微松了一口氣,她撤了火,將這一點點口脂小心地裝入了小瓷盒。因她對口脂是否好賣的把握不大,故此除了為錢夫人做的兩盒之外,便只多做了三盒。蕓娘想著,送許安慧一盒,蕭靖嫻一盒,看著這色澤艷麗、蘭香襲人的口脂,自己也忍不住留用了一盒。
忙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時候,第二批面脂終于做好了,除了二十幾盒面脂,還有幾小盒帶有嘗試性質的口脂。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的面脂做得更成功,此時的面脂已經冷卻凝固,膏體細膩,色澤潔白瑩潤,芳香怡人,再配著一只只精美的小瓷盒,看上去還真不比那玉容閣里賣的面脂差。宋家三口人笑瞇瞇地看著這些小盒子,仿佛看到這一堆盒子變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銀子,不覺都面色泛紅,眼睛閃著興奮的光芒。
宋蕓娘想起那日錢夫人還提出需要手膏、發膏、胭脂之類的化妝品,手膏和發膏倒好說,制法和面脂差不多,用香料浸香酒加油脂調和即可,今日天已不早,且宋思年和荀哥看上去雖然興奮,但畢竟折騰了一天,也有些累,便打算明日再做些手膏和發膏。只是胭脂卻有些為難,蕓娘微微皺起了眉頭,制胭脂需要紅色鮮花,可現在已是深秋,萬物凋零,馬上又要進入天寒地凍的嚴冬,卻是到哪里去找紅色鮮花,到時只能和錢夫人解釋一下了。
宋蕓娘又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年和表姐做過的一些護膚用品,當時只是出于小女孩的興趣和玩鬧,現在卻成了生存之道。蕓娘嘆了一口氣,決定利用手里現有的材料,再多做一些護膚用的敷面膏、妝粉之類的,到時一起給錢夫人送去,既是滿足了錢夫人的愿望,也是感謝她當日出面教訓了劉青山,減了軍戶們的負擔。
晚飯的時候,他們又請了柳大夫。現在柳大夫儼然已是宋家的一員,他泰然自若地和宋思年坐在上首,一邊喝酒一邊聊天,今天的飯桌上增加了豬油渣和牛骨湯,對于難得沾上油葷的四人來說自然是人間美味,四人津津有味地吃著,邊吃邊贊,荀哥更是笑著說,怎么好像感覺在過年一樣。宋蕓娘微笑著看著荀哥,眼前簡陋的小飯桌和寒酸的飯菜居然讓荀哥生出了過年之感,便也有些心酸。
晚飯過后,宋蕓娘將做好的面脂和口脂取了一兩盒給隔壁的張氏和蕭靖嫻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