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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起的禍端
宋蕓娘沖著去推開院門,只見許安文腳步匆匆地領(lǐng)著一名男子向院子里走來,他發(fā)絲凌亂,神色狼狽,面上帶著慌亂的表情,不停的對身后男子說:“小心點,輕點,輕點……”
那名男子背上伏著一個瘦削的小個子,他的頭無力的垂在男子的肩上,雙手耷拉著,一動不動,似乎已經(jīng)被抽走了全部生氣……
宋蕓娘腿下一軟,站在一旁的許安慧趕緊扶住了她。她機(jī)械的被許安慧摻扶著,拖著呆滯的步伐跟隨著許安文他們向廂房走去。
廂房里,宋思年本在午睡,此刻被驚醒,他撐起身子,吃驚的看著昏迷的荀哥被放到炕上,蒼白著一張臉,嘴唇顫抖了半天,方才吐出斷斷續(xù)續(xù)幾個字:“怎……怎么啦……荀……荀兒……他……他怎么啦…….”
宋蕓娘呆呆地看著荀哥小小的個子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他蒼白的臟兮兮的小臉上,眉頭緊緊蹙著,兩排密密的睫毛緊緊遮蓋著眼睛,小小的鼻翼發(fā)出微小的顫動,呼吸微不可聞,嘴唇上半點血色也無,身上的衣服已被割成了襤褸,露在外面的胳膊和手上都是擦傷和血痕。
蕓娘突然想起了五年前,萱哥也是這般年紀(jì),這般悄無聲息地躺在床上,躺了幾天便永遠(yuǎn)離開了自己。她想起今日突然夢到的娘和萱哥,想著他們是不是冥冥之中給自己警示,想著他們會不會連荀哥也一起接去……想著,想著,只覺得渾身都在顫抖,越抖越強烈,到最后連牙齒都在打顫。
“三郎,這是怎么回事?”此時唯一強自鎮(zhèn)定的只有許安慧了,她嚴(yán)厲的看向許安文,眼里帶著詢問和責(zé)備。
許安文嘴唇張張合合,抖了半天,才能發(fā)出顫抖的聲音,“剛才,剛才在城墻上,荀哥兒不知怎么的就滾下去了……”
宋蕓娘心中一陣刺痛,幾乎快要暈過去,卻聽得宋思年哀聲喊著“荀兒……”只見宋思年一手撐著身子,一手顫抖著伸向荀哥,還沒觸及荀哥的臉卻無力地垂了下來,撐了半天的身子也猛然倒在了床上,卻是已經(jīng)暈了過去。
宋蕓娘的身子便又軟下去,許安慧緊緊攙著宋蕓娘,一疊聲地催促許安文:“三郎,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請醫(yī)士?”
許安文似乎這才回過神來,他眼神慢慢活了過來,臉上也漸漸恢復(fù)了血色,“姐夫,姐夫已經(jīng)去請胡醫(yī)士了,應(yīng)該快到了吧……”
整個張家堡只有一名醫(yī)士,堡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兩千人都由他一人看病,是堡里的大忙人,也不知能否順利請到……
屋里幾個人心急如焚,似乎覺得經(jīng)過了漫長的等待,方才聽見屋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宋蕓娘他們面上俱是一松,齊齊向門外望去,卻見鄭仲寧拖著一位老者匆匆走了進(jìn)來。這位老者穿著普通軍戶的粗布衫,須發(fā)花白,手里拎著一個小藥箱,嘴里不停地埋怨,“鄭總旗,慢點,慢點,小老兒我的骨頭都快要被你給拖散了……”此人很是面生,卻不是胡醫(yī)士。
宋蕓娘忙垂頭向鄭仲寧行禮,掩飾住心中的疑惑和失望。許安慧卻直接問道:“官人,怎么胡醫(yī)士沒有來,這位老先生又是誰?”
鄭仲寧進(jìn)門就直接看向躺在炕上的荀哥,似乎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妻子也在這里,略有些吃驚,沉聲說:“有幾個邊墩的守軍病了,胡醫(yī)士被請出去看病了。”他見許安慧他們面露失望之色,忙接著說:“這位是柳大夫,來張家堡之前本是行醫(yī)的,有時候胡醫(yī)士忙不過來時,便是請他幫忙看病的,胡醫(yī)士也很是肯定他的醫(yī)術(shù)……”
這位柳大夫聞言輕哼一聲,“想老夫我當(dāng)年行醫(yī)的時候,胡松那小子只怕還躺在他娘懷里吃奶呢!我的醫(yī)術(shù)還用得著他肯定?”
“柳大夫面生,大概到堡里的時間不是很久吧!不知柳大夫是因何到的張家堡的?”一旁靜立的許安文突然問了一句。蕓娘他們奇怪地看了許安文一眼,大家都在心急荀哥的病,也不知這小子腦子怎么長的,居然問這樣的問題。
柳大夫瞪了許安文一眼,神色有些激動,“因何到的?自然是因犯罪被充軍充過來的?!?
“犯罪?犯了什么罪?”許安文又問,蕓娘似乎有些明白許安文的想法,不覺贊嘆他小小年紀(jì),心思這般敏捷。
柳大夫憤憤地說:“醫(yī)者還能犯什么罪?還不是因為醫(yī)死了人!”
此言一出,滿室人面面相覷,臉色大變。
柳大夫又哼了一聲,“若你們信不過我,還請找你們信得過的大夫來,老夫這就告辭了”,說罷便欲轉(zhuǎn)身離去。
“柳大夫,請留步?!彼问|娘急忙輕移蓮步,款款走到柳大夫身前,鄭重地行了一禮。她方才一直在旁邊靜靜看著,見這柳大夫雖然出言驚人,但神色中不見愧意,只有悲憤和不屑,且周身有著持才自傲之人才有的氣勢。心想只怕這柳大夫和自己爹爹一樣,也是含冤受屈之人。
蕓娘思量了片刻,懇切的開口:“柳大夫既得胡醫(yī)士、鄭總旗的肯定,想必是醫(yī)術(shù)高明。小女子家里今日連番遭難,先是小弟從城墻上摔下,接著家父也暈倒,還請柳大夫速為我父親和小弟醫(yī)治”,說罷,又深深地行了一禮。
“你不怕我醫(yī)死過人?”柳大夫垂眼看著蕓娘,語氣帶著嘲諷。
蕓娘道:“醫(yī)者父母心,定會全力醫(yī)治病人,卻也只是治得了病,治不得命。若真是那人命數(shù)當(dāng)盡,神仙也救不活,又怎能怪罪醫(yī)者呢?”
柳大夫渾身一震,睜大了雙眼看著蕓娘,心道,自出事之后,人人對自己避之不及,全是質(zhì)疑和鄙棄。想不到在這邊陲之地,居然還有真正懂得道理,明白自己冤屈的人,居然還只是一位小娘子……“恩,小娘子……”
“小女子姓宋。”宋蕓娘忙說。
“哦,宋娘子,你放心,我柳言一生醫(yī)人無數(shù),你父親和小弟我定會全力診治的。”柳大夫走到炕邊,翻看了荀哥的眼臉,診了診脈,又在荀哥全身上下摸摸捏捏了一通。
診視完后,他沉思片刻,臉上露出輕松的表情,笑著對蕓娘說:“宋娘子,你弟弟運氣實在是很好,從城墻上滾下來居然都只是些皮外傷,沒有傷到筋骨,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話。休養(yǎng)幾天應(yīng)該就好了。”
宋蕓娘他們聞言心中都是一松,“可是……為什么荀哥一直昏迷不醒呢?”宋蕓娘疑惑的問。
柳大夫習(xí)慣性的摸了摸胡子,“他的筋骨雖未受傷,可頭部有可能受創(chuàng),要等他醒了再觀察觀察才行?!?
蕓娘剛放下一半的心又懸了起來,她再次對柳大夫恭敬地行禮,“感謝柳大夫了,還請柳大夫再看看我父親……”
柳大夫渾不在意的說:“剛才我看你弟弟的時候,已經(jīng)順便看了看你的父親,他只是身體虛弱,一時氣急攻心暈過去了。”說著,從小藥箱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只見里面插滿了銀針。柳大夫抽出一根銀針在宋思年頭上的幾個穴位上扎了扎,宋思年便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爹!”宋蕓娘激動地看著父親,“爹,荀哥兒沒有事。這位柳大夫剛才已經(jīng)看過荀哥兒了,他說荀哥兒只用休息幾天就好了?!笔|娘一連串地急急說著,她要讓父親在第一時間聽到這個好消息。
“真……真的?”宋思年又驚又喜,眼淚也不覺涌出眼角。
許安文走近柳大夫,“柳大夫,你剛才隨便扎了幾下就醫(yī)好了宋大叔,為何不也給荀哥兒扎幾下,把他也扎醒?”
柳大夫眼珠子一瞪,氣的胡子都翹了起來,“什么叫隨便扎幾下,你也隨便扎幾下試試?那要刺準(zhǔn)穴位,講究力道,輕重緩急了都不行。”
許安文急道:“那就快給荀哥兒刺……刺那什么穴吧?!?
柳大夫又瞪了許安文一眼,“小子,我是大夫還是你是大夫,我不知道該如何醫(yī)治嗎?要你在這里指手畫腳?!?
宋蕓娘趕忙上前,輕輕將許安文拉到一邊,對柳大夫說:“還請柳大夫施手救治我小弟。”
柳大夫伸手捋了捋胡子,嘆道:“跟你們講也講不清楚。剛才你父親是氣急攻心,血氣上涌,致使昏迷,故此可以用針刺激穴位,讓他蘇醒。你弟弟情況卻又不同?!?
“有何不同?”宋思年和宋蕓娘急問。
柳大夫嘆道:“我看這孩子面色青白,黑眼圈重,神情疲憊,怕是近日來沒有好好休息,又透支了體力。現(xiàn)在他躺著不醒,一半兒是昏迷,一半兒卻是累的,就讓他好好睡上一覺吧。”
宋蕓娘聞言松了一口氣,心中卻又倍感酸楚,她含淚看著荀哥,又是難過又是自責(zé)。
柳大夫又說:“我給你開一服安神補氣的藥方,等你弟弟醒了煎給他服下,一日一次,連服個四五天。若醒后神智清醒,就當(dāng)無事,若……若有什么問題,到時老夫再來看吧。哦,對了,再去胡醫(yī)士那里拿一盒治外傷的藥膏,他身上的擦傷涂個幾天就好了?!?
蕓娘他們看著柳大夫,都面露感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