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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堡有兩個水井,東、西兩邊各有一個,供著全堡軍民的用水。張蕓娘來到井邊時,只見井邊正站著一名男子,身旁擱著一根扁擔和兩桶水。蕓娘見他站著不動,便越過他直接走到井邊,從井里打了兩桶水上來,挑在扁擔上就走,起身時,卻因近日身體疲憊不適,再加上昨晚一夜未睡,腳步就有些踉蹌。正有些不穩時,突然,身旁伸出一雙手聞聞的扶住了扁擔,宋蕓娘側頭看去,便撞上了一雙明亮深邃的眼睛。
這是一個端端正正的青年男子,穿著一身青布短衣,頭戴青色方巾,眉目清秀,氣質干凈。他見蕓娘看著自己,便紅著臉垂下眼,有些手足無措。
蕓娘便笑著說:“這位小哥,謝謝你了。”
男子愣了愣,結結巴巴地說:“蕓……宋娘子,這兩桶水重的很,不如我幫你挑吧?”
宋蕓娘奇道:“你認識我?你是上東村還是下東村的?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你吧!”
男子便有些沮喪,“宋……宋娘子,我是下西村的,我姓張……”
“下西村的,怪道以前沒見過呢!怎么繞道跑我們東邊兒打水來啦?你們村里的水井出什么問題了嗎?”蕓娘問道。
男子似乎有些猶豫,又鼓足勇氣說:“我是下西村張東財家的,排行第二……宋娘子,我們以前見過的,你家的田和我家的挨著……”
“原來是張家小哥”,蕓娘放下扁擔,微微欠身道了個萬福,“聽爹爹說,張小哥家的田和我家挨著,平時對我家多有關照,小女子在此多謝了。”
“不用,不用”,張二郎慌忙擺著手,“都是鄉里鄉親的,哪里談得上什么關照?”
蕓娘便微微笑了笑,“張小哥,家里還有事情,我就先回去了。”說罷便蹲身準備挑起扁擔。
“宋娘子”,張二郎急忙叫住了她,“昨日……劉媒婆去你家,你知曉么?”
宋蕓娘點點頭,“知道。”
張二郎便越發局促,“宋娘子,昨日貿貿然差媒人上門,是我唐突了。其實,這些日子我天天早上守在這里,指望能碰上你,先和你說說,只是一直沒能碰上……”
宋蕓娘心道,你當然碰不上,這些天因為修城墻,每每都是晚上才來挑水的。不過,面上卻仍是淡然,“張小哥有心了,只是小女子蒲柳之姿,得張小哥厚愛,確實愧不敢當。”
張二郎聽罷,面色黯淡了下來,“宋娘子,我知道自己只是個粗人,配不上你,不過,你信我,我……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宋蕓娘笑道:“張小哥,你既然愿意差媒人來提親,想必之前也打聽過我家的情況……”
張二郎道:“你家雖是軍戶,現在也確有些困難,但我都是不在乎的……”
蕓娘道:“張小哥,你確是個好人,我就和你直言了吧。我家中只有老父和幼弟,父親身體不好,小弟年幼文弱,日子一直過得艱難。我若嫁出去了,家里的日子只怕更不好過。況且,我家小弟天資聰慧,將來必是要走科舉之路的,故此,我要么不嫁,要么就招贅一名女婿,將來要支撐我家的門戶,沿襲我爹的軍職。張小哥,你如此好的條件,想必能找到比我更好、更適合你的姑娘,不要為小女子耽誤了自己。”
張二郎臉色蒼白,呆呆地看著蕓娘,眼中滿是痛苦和不甘,半張著嘴,卻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這時,又有三三兩兩的軍戶挑著桶到井邊打水,其中有認識宋蕓娘的,便和蕓娘打著招呼,看到一旁的張二郎,便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宋蕓娘低聲說:“張小哥,實在是對不住啦,我確要先回去了。”說罷咬著牙,挑著兩桶水,搖搖晃晃的順著長巷向家里走去。身后張二郎呆呆地站著,看著蕓娘窈窕的身影越去越遠,仿佛失去了魂魄。
作者有話要說:
☆、劉媒婆的巧嘴
“哎喲,宋老爹,你家宋娘子若嫁進了張家,那可是要掉進福窩里啊,他張家可是咱們堡里少有的富裕人家,他們家有良田百畝,家里是二進的小院,哥哥在靖邊城里做官,張二郎也是生得好相貌……”
宋蕓娘挑著水走進門,就聽到正屋里傳出婦人聒噪的聲音,這婦人的聲音又高又脆,家里的墻壁幾乎都要被震下一層土來。
“爹,我回來了。”蕓娘和爹招呼了一聲,將水挑進廚房。
“哎喲,宋娘子回來啦!”正房里急匆匆地走出一個矮胖的婦人,圓滾滾的身子上裹著翠綠色的袍子,套著一件桃紅比甲,滿臉皺紋的臉上涂著厚厚的□□和紅紅的胭脂,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看到蕓娘,臉上笑成了一朵花,拍著手道:“嘖嘖嘖,這哪里是我們堡里的小娘子,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仙女兒啊,我老婆子保了一輩子媒,還從沒見過這般標致的小娘子呢!宋老爹,你可真是有福氣啊!”
宋思年緊跟著走出來,對蕓娘說:“蕓娘,你回來啦。這是下西村的劉媒婆,還不快過來見禮?”
蕓娘慢慢走過來,微微低頭對劉媒婆行了行禮,劉媒婆便又笑道:“這真真兒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姑娘,真是知書達理。這般聰慧可人的小娘子,我看啊,也只有張家那等人家才配得上呢!”
宋思年聞言有些尷尬,“劉大嬸,蕓娘還是個姑娘家,面嫩,就不要當著她說這些話了吧。”
“哦,是,是”劉媒婆笑著伸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瞧我,真是老糊涂了,都是看宋娘子看呆了,誰讓你家閨女生的這般惹人愛呢?”
宋蕓娘無語,便對父親說:“爹,我去廚房做事了。”正待轉身走開,卻聽劉媒婆對宋思年說:“宋老爹,我看啊,這事就這么定下來吧,我這就去和張家說去,他家還等著我回話呢!”
“劉大嬸,不用說了,剛才我在路上碰到張二郎,已經和他說過了。”
“說過了?”劉媒婆愣了下,馬上又喜笑顏開,“說了好,說了好,那我馬上去張家,把張二郎的庚帖拿來,趕得及的話,最好年前就把事情都辦啦,反正,這兩個孩子都老大不小的啦……”
“劉大嬸,不用辛苦了,”蕓娘打斷了劉媒婆的話。“方才我已經和張二郎說清楚了,我的夫婿是要入贅我家的,他和我不合適。”
“蕓娘,你……”宋思年氣得緊緊握住了拐杖。
劉媒婆似乎有些不明白,“入贅?入什么贅?宋娘子,你沒有糊涂吧!他張家是民戶,你們家可是軍戶,哪有民戶入贅到軍戶的道理?那張家可是咱們張家堡里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人家,不知有多少姑娘排著隊兒的想嫁進他們家呢,只那張二郎偏偏看上了你。宋娘子,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姻緣,你可萬不能往外推!”
宋蕓娘神色淡然,輕聲說:“劉大嬸,我宋蕓娘的好姻緣,只能是招贅,其他再好的兒郎,恕我福薄,高攀不起。”
劉媒婆提高了嗓門:“宋娘子啊,你別怪我說話不中聽啊。這年頭,哪有好人家的郎君肯入贅的,何況你們家是軍戶,又這般貧苦,就算是那張二郎腦殼壞了愿意入贅,他家里也是萬萬不肯的。”
“不愿意就算了,也沒有人逼著他。”劉媒婆這番話說得生硬,宋蕓娘語氣便也不是很好。
“宋娘子,”劉媒婆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斜著眼睛上下打量著蕓娘,“你年紀也不小了吧,都是二十歲的老姑娘了,再挑挑揀揀,以后可是沒有人要了!”
宋蕓娘淡淡笑著,“劉大嬸,我有沒有人要,似乎和您沒有多大關系吧!”
“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告訴你吧,這姑娘家一旦過了二十就越發難得找婆家了。我們張家堡,二十歲以上還沒有嫁出去的,就只有你們上東村的虎妞和上西村的翠柳了,她們啊,一個是滿臉麻子,面丑無比,一個又是身有殘疾,行動不便。宋娘子你好手好腳,人長得又標致又伶俐,可別自己作踐自己啊。”
宋蕓娘便有幾分氣惱,語氣也生硬了起來,“多謝劉大嬸提醒。不過,那虎妞和翠柳也都是正經人家的閨女,沒嫁人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您也犯不著遭鄙他們。況且,就算是我也一輩子不嫁人,也是我自個兒愿意,談不上什么作踐不作踐的。”
“你……”劉媒婆拉長了臉,想刺幾句狠話,但想著張家許諾會給的豐厚的謝媒費,還有之前張二郎偷偷塞給自己的幾兩銀子,便舍不得把關系弄僵,失了這好財路。她眼珠轉了轉,又腆著臉對宋思年說:“宋老爹,我看你家宋娘子八成是害羞呢,這樣吧,我先回去,你們父女倆再合計合計,改天我再來聽你的回信。”
宋思年忙道:“是,是,我家蕓娘性子急,脾氣倔,不懂事,都怪我平時把她慣壞了。劉大嬸,你可別和她一般見識啊。”
劉媒婆臉上便又掛滿了笑,“宋老爹,看你說的,宋娘子這樣可人的小姑娘,我疼都疼不過來呢,哪里會生她的氣?”她又看著蕓娘,“宋娘子啊,我剛才說的話,你再好好想想,我等著你的好訊呢!”說罷,便扭著肥臀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