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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宋蕓娘,還只是江南水鄉富貴之家的一位深閨嬌娘,剛剛豆蔻年華,纖纖弱質,不諳世事。作為家中的獨女,雖然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但爹爹和娘總抱著“兒子是要當家立戶的,必得嚴教;女兒日后要出嫁伺候夫家的,卻是要嬌養”的觀念,再加上蕓娘也確實聰慧伶俐,乖巧可人,故此對兩個兒子管教得嚴,對蕓娘這個唯一的女兒,卻真真兒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千嬌萬寵集于一身。
爹爹出身詩書之家,少年中舉,意氣風發,雖然只做了個錢塘知縣,但在江南富澤之地做著父母官兒,倒也安樂富足。娘出身于江南富庶之家,溫柔賢惠,相夫教子,持家有道。爹和娘恩愛和美,舉案齊眉,家中也無什么妾室、通房之流,兩個弟弟更是溫順懂事,兄友弟恭。蕓娘常想著,過著這樣的日子,別說什么皇室貴族,富豪之家,就是神仙的日子倒是都不稀罕的了。
就這樣過了蜜水般的、無憂無慮的十四、五年,到了嫁人的日子,娘怕蕓娘出嫁后會在婆家受氣,便將蕓娘許配給了自己娘家的侄兒,表哥和蕓娘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又是知根知底的,再溫柔和煦不過的一個少年,舅舅和舅媽也是對蕓娘百般疼愛,若真嫁給表哥,這樣的人生也算是圓滿了。
常言道,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幸福的日子總是不能長久。宋思年雖談不上是至清的清官,但也絕不是魚肉鄉里的貪官。卻因一時不查卷入了上司的貪墨案里,又被下江南巡查的欽差大臣捅到了天子面前。宋思年雖然沒有直接參與貪污,但難逃失職失察、知情不報的罪名。
當今天子正值勵精圖治之際,早就對富澤的江南虎視眈眈,借著欽差大臣查案,便將江南官場進行了個大清洗,走了半輩子好運的宋思年也開始走霉運了,被一紙判決書送上了充軍的路途。宋氏族人迅速將宋思年從族譜上除名,已是在商談嫁娶細節、擇日準備完婚的舅舅一家也急急退了親事,和蕓娘一家斷了個干干凈凈。
家里的祖產已被族中收回,其他的家產也被沒收,一家人拎著幾件衣服便被押上了路。充軍的路途遙遠、行程漫長,每一步都透著艱辛和血淚。蕓娘一家五口似乎一下子從云端落入了最悲慘的煉獄,常年養在深宅里的嬌滴滴的貴夫人、嬌小姐和大少爺,懵懵懂懂的就被惡狠狠地推到最慘淡的人生境地,吃了無盡的苦,淌了無盡的淚。
但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卻是:當你以為這就是最悲慘的時候,悲慘其實只是剛剛開始,還有無盡的悲和痛在后面等著向你襲來。充軍路上,先是大弟弟不慎感染了時疫,因在郊外沒能及時就醫而不幸病逝,接著娘因承受不了這重重打擊,體內積年的病根似乎一下子都爆發出來,沒幾天就香消玉損,追隨大弟弟而去了。
宋思年匆匆安置了妻子和兒子的后事,便也一頭病倒,似乎去掉了半條命。在短短一個月內連番遭遇抄家、退親、喪弟、喪母的蕓娘,雖然極想追隨母親、弟弟而去,一了百了,但是面對一下子老了幾十歲、精神恍惚的父親,看著年僅五歲、懵懂無知的小弟,蕓娘便只能咬緊牙關,撐著一口氣接過生活的重擔,將這個瀕臨破碎邊緣的家支撐起來,她雖然有著江南女兒柔弱的外表,卻在困境的激勵下,滋生出了一顆與外表不相符的堅韌的心。
初到張家堡的日子是茫然的,無措的,混亂的,就像一朵潔白無瑕的白蓮一下子掉入了泥沼。住慣了雕欄玉砌的江南庭院,現在卻不得到屈身于破敗骯臟的小土房,穿慣了色彩多姿的綾羅綢緞,現在也不得不換一身色澤晦暗的粗布破衣,吃慣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山珍海味,現在也只能吃一口黑面饅頭聊以果腹……
慶幸的是,宋家三口人都有著堅忍不拔的意志,沒有被苦難的命運、殘酷的現實擊倒。不論是屢受挫折的宋思年,還是年幼無知的宋荀,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后,都很快找準了自己的定位,融入了張家堡的生活。宋蕓娘更是把自己從一根柔軟的柳條兒生生練成了家里的頂梁柱,在這邊城的淤泥里,也照樣開出了潔白的、耀眼的白蓮花。
宋蕓娘家隔壁是許家,這是一個人口興旺的家庭,常常會產生出雞飛狗跳、熱鬧非凡的動靜。許大志的父親本是文官,當年受上司陷害,成了替罪羊,被貶入軍籍,老人家在邊境受了一輩子的苦,最后郁郁而終,臨終前最大的期望就是子孫后代要走科舉之路,最好能入仕,脫離軍籍。
許大志僅僅是名字有大志,可一輩子卻是文不成,武不就,唯一的成就就是取了個厲害的老婆張氏,生了三子一女。張氏本是靖邊城武術教官之女,習得一身好武藝,操持家事更是一把好手。
大女兒許安慧,剛剛嫁給了堡里的小旗鄭仲寧。大兒子許安武,在家務農,隨時準備著襲替爹爹的軍職。二兒子許安平,謹遵祖訓,要走科舉之路,彼時正在靖邊城的書塾讀書。三兒子許安文,只比荀哥大一歲,兩個毛小子倒是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作為鄰居,許大志一家向新來的宋家人伸出了友好的援助之手,告訴宋家人如何在張家堡生活和生存。許大志和宋思年有著類似的出身和境遇,又有著一樣的追求,他們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共同做著讓子孫重走仕途、光宗耀祖的夢。許大志教會了宋思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張氏教會了宋蕓娘紡麻織布,防身之術,許安文則教會了荀哥上房揭瓦,趕雞攆狗。在許家一家人的接納和幫助下,宋家人很快就在這邊境之地扎下根來。
許安平是宋蕓娘在張家堡認識的第一個同齡朋友。邊境之地,民風粗獷,男女之間倒沒有內地那樣注重回避,講究男女大防。許安平打著向宋思年——這位曾經的舉人老爺請教學問的名目,走入了宋家,走進了宋蕓娘的生活。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有著無限的熱情,他在宋蕓娘身上看到了他所有能想象得到的對異性的向往,美麗、聰慧、善良,堅強……
與爽朗潑辣的北地姑娘不同,宋蕓娘溫婉似水,氣質如蘭,她軟糯的南方口音,不經意的小動作,一顰一笑,常常讓宋安平的一顆少年之心悠啊悠啊,一下子飛上了云層,一下子又沉入了水底,情竇初開的少年深深陷入了對這個南方小娘子的迷戀之中。
可是宋蕓娘呢,雖然也有所察覺,但剛遭表哥一家的拋棄,她的心扉兒關得緊緊的,一心只想著如何讓一家人在邊城更好地生活下去,哪里顧及到許安平這顆熱忱的心。面對宋蕓娘的裝聾作啞,許安平卻毫不灰心,一如既往的獻著殷勤。
這般融洽的日子卻只過了三年。兩年前,許大志大病一場,大兒子許安武便繼承了軍職,被派到邊墩駐防。才防守了半個月,卻遇到了一小伙入境的韃子,作戰中,許安武不幸被韃子斬于馬下,年僅二十歲。
許安武的不幸慘死一下子改變了許家每一個人的命運。許大志本在重病之中,聽到噩耗便一口氣緩不過來,吐血而亡。許安平盡管鄉試在即,也不顧先生的挽留,即刻便從書塾退學,棄文從武,襲了家里的軍職。張氏一向挺拔的腰身也一下子佝僂了下去,似乎被抽離了生氣。
許大志生前曾和宋思年就兒女親事達成了默契,他們兩人常在農閑時候的傍晚,坐在許家的院子里,喝著小酒,吹著牛,謀劃著生活。他們想著讓許安武繼承軍職,讓許安平入贅宋家,許安文和荀哥兒年歲相當,正好將來一起去書塾讀書。這些模模糊糊的念頭沒有擺在明面兒上說透,隨著許安武、許大志的先后過世,所有的想法都是過往云煙了。
招贅的想法,并非是宋思年偏愛幼子,存心耽誤女兒。卻是當初剛到張家堡時,一些堡里的破落戶、兵痞子見宋蕓娘美貌動人,經常打著求親的名目上門騷擾,宋蕓娘煩不勝煩,便放出招贅的狠話:“想娶我宋蕓娘,首要的條件就是要入贅我宋家,將來繼承宋家的軍職。”
自從有了招贅的說法后,宋家門前倒是清凈了,蕓娘的終生大事便也一直耽擱了下來。張氏本來極喜愛乖巧可人的蕓娘,可是在大兒子和丈夫先后過世后,她秉承公公和丈夫的遺志,一心想著讓三兒子許安文走科舉之路,卻是絕了二兒子入贅宋家的可能,便也息了讓蕓娘做兒媳的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一家人的傍晚
夕陽西下,殘陽似血,城墻上勞累了一天的軍戶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邁著沉重的步伐,沿著長長的石板路慢慢向家里走去,斜陽在他們身后拖出長長的身影,靜送他們消失在一個個的巷子口。
北方的秋天黑得早,宋蕓娘和許安文沿著長巷走近家門時,暮色已經籠罩了巷子兩旁的一個個小院。不知誰家院子里飄出了誘人的飯菜香味兒,隨著傍晚的涼風緩緩襲來,帶著家的溫暖,溫柔地將兩人包裹。蕓娘滿身的疲憊一下子消散,渾身筋骨放松了下來,眉眼也格外柔和。一輪明月不知什么時候已悄悄升上了天空,靜靜地照著張家堡。月光在蕓娘臉上、身上灑下了一層朦朧的光,蕓娘周身像披上了閃著柔光的輕紗,潔白的臉上散發出圣潔的光茫,看上去是那般美好和不真實。
許安文呆呆的看著蕓娘,只覺得此刻在宋蕓娘的襯托下,這臟兮兮的巷子和兩旁破敗的小院子似乎也增添了光輝。心想怪不得二哥幾年來不論多少挫折都堅定不移,這般美好的女子,哪能輕易的放棄?
宋蕓娘回到家的時候,正房里荀哥兒正筆直的坐在桌前,就著昏黃的煤油燈的微光,用一根小木棍在沙盤里一筆一劃寫著字,一旁宋思年專注地看著,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家里沒有余錢買筆墨紙硯,宋思年便制了一個木頭沙盤,平時一有空閑便教宋荀用木棍在沙盤里寫字。看到這溫馨的場面,蕓娘只覺得既感動又心酸,“爹,荀哥兒,你們吃了晚飯沒有?”
“姐,你回來啦!剛剛爹考我幾篇《論語》,我都可以默寫出來啦!”荀哥兒抬頭,興奮的看著蕓娘,一雙黑閃黑閃的大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明亮。
宋荀小小年紀遭遇巨變,有著和他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和懂事,平時只有在蕓娘面前才流露出幾分童真。
看著女兒灰撲撲的身子,臟兮兮的小臉,宋思年有些心疼:“蕓娘,今天怎么回來得比往日晚一些?累不累?廚房里給你熱著粥和饅頭,鍋里燒著水,你先洗洗臉,去去乏,再趁熱吃點兒?荀兒,還不快去給你姐姐倒熱水?”
“是,爹?!避鞲绻Ь吹恼酒鹕恚e步向廚房走去。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宋蕓娘心疼地看著只比許安文小一歲、個子卻幾乎比他小一圈的荀哥兒,急忙伸手攔住了他。
宋思年剛剛四十歲,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在北方邊境生活、勞作了五年,卻沒能將他磨練成粗狂的北方漢子,仍是帶著南方文人骨子里的濃濃書卷味和儒雅之氣。
宋思年是氣質儒雅的江南才子,妻子吳氏也是清麗婉約的南方佳麗,三個孩子也都生得是人中龍鳳。已過世的大弟弟宋萱是三個孩子中生得最好的,集中了父母的優點,兼具母親秀美的容顏和父親溫文儒雅的氣質,可惜翩翩少年還未長成人便早早過世。蕓娘有著母親秀麗的臉龐,卻有著父親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眉眼中帶著幾分剛毅和英氣。荀哥兒則更像母親,眉眼精致,加之幼時遭難,缺衣少食,身體瘦小,便也顯得過于文弱了些。
“爹,我在城墻那兒吃過了,這些天伙食挺好的,我吃得也好,您別惦記我,您自己要注意休息,早點兒養好身體。荀哥兒,要你在家里照顧好爹,你怎能又讓爹勞累呢?”
宋荀有些委屈,“是爹要考校我的學問的。今日我在家里也沒有閑著,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呢。中午太陽好,爹還讓我把被褥都拿到院子里曬了曬,你待會兒可以聞聞,被褥上都灑滿了陽光的味道呢!”
宋蕓娘笑著摸了摸荀哥兒的頭,又夸贊了一下他寫的字,便回房換上了家常的青色襦裙,簡單梳洗了下,再去廚房將鍋里熱著的小米粥盛了三碗端出來,“爹,荀哥兒,你們也再吃一點兒吧!”三個人便圍著小木桌,頭并著頭熱熱乎乎地吃著。煤油燈昏暗的光放射出一個溫暖的光圈,輕輕將三人包圍著,帶著暖香的熱氣從碗里升起,在他們的頭頂氤氳旋繞,在四周黑漆漆的夜里,在漸漸襲來的寒意中,便顯得格外溫暖和親密。
“對了,隔壁的許三郎回來啦,今日也去城墻干活了……他們家的鄭總旗今天也回來了……今天,我和三郎做了糯米砂漿……差點兒忘了,這是三郎給的白面饅頭……”
宋蕓娘便和爹爹慢慢話著家常。宋蕓娘覺得這是自己一天中最輕松快樂的時刻,也唯有此時此刻,方才覺得自己是真真正正兒地活著。
宋思年靜靜地聽著蕓娘慢慢絮叨著,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荀哥,“荀兒,吃好了就去隔壁找許家三郎說說話吧,多謝他給的饅頭,我看你自聽你姐說三郎回來了就坐不住了?!?
宋荀點頭道是,起身便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又急忙轉身,對著宋思年和蕓娘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爹,孩兒去隔壁了,您和姐姐慢用?!?
宋蕓娘目送荀哥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便對宋思年笑道,“爹,您都快把荀哥兒教養成了一個小夫子了。”
宋思年嘆了口氣,“在這蠻荒之地,再知書達理又有何用?也是爹心不死??!不過,雖說要入鄉隨俗,但我宋家始終還是書香門第,我宋氏子弟不論身處何處,都應謹遵祖訓,識禮儀,知廉恥,萬不可自我放棄,失了自己的根??!”
宋蕓娘點頭稱是。宋思年慈愛地看著蕓娘,半晌,有些猶豫地開口:“蕓娘啊,我記得你是正月間出生的,過了這個年便是二十了吧?”
“爹,您記得真清楚,可不是快二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