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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戶小娘子
作者:月生春秋
文案:
江南的小家碧玉隨父充軍到北方邊城,軍戶家的小娘子在絕境中,也要掙扎出一條幸福之路......
內容標簽:情有獨鐘 女強
☆、張家堡的早晨
村頭的老公雞剛打了第一次鳴,宋蕓娘便起來了。她穿上改制過的爹爹的舊衫,簡單扎了個男子的發髻,帶上青色頭巾,未施粉脂的鵝蛋臉上,襯著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微抿著雙唇,就有幾分翩翩少年的模樣了。略不合身的舊衫套在身上,越發襯得身材單薄,倒剛好像正在抽條兒的少年。
宋蕓娘輕輕走到爹房間門口,探頭進去看了看,爹爹和小弟荀哥一大一小兩個人,頭并著頭,睡得正香,荀哥更是將一條腿擱到了爹爹的肚子上。
宋蕓娘笑著搖了搖頭,躡手躡腳地走到炕邊,將荀哥的腿輕輕挪開,小心翼翼的避開爹爹的傷腿,又輕輕給兩人掖好被子。
室外夜涼如水,一輪明月正當空,發出慘淡的白光,照著這個矮小的、破舊的小院。薄薄的月光透過窗,照在爹爹的臉上,蕓娘看著爹爹眉頭緊鎖、滿臉憔悴,似乎在睡夢中也仍是憂心忡忡,愁容滿面。
宋蕓娘便來到廚房,煮了一小鍋小米粥,趁小米半熟的時候撈出,裝入一個小瓦罐,然后埋在有火的灶灰里,又在鍋里炕了幾個黑面饅頭,用火的余溫熱著,想著一兩個時辰后,爹爹和荀哥起來剛好可以就著熱乎乎的饅頭喝著熱騰騰的粥,這才悄悄退出院子,輕輕合上院門,沿著長長的巷子向村頭走去。
天剛露出魚肚白,整個張家堡還籠罩在一片沉沉的霧靄之中。雖然只是初秋,但畢竟是北方,再加上舊衫實在是單薄,風吹在身上便也有了幾分刺骨的寒意。“等熬過了這段日子,該給爹和荀哥添置棉衣了”,宋蕓娘緊了緊衣襟,不覺加快了腳步。
長長的小巷兩旁密密的排列著和宋蕓娘家一模一樣的破舊的、低矮的小院,這里住的都是梁國地位最低下、最貧賤,也最窮苦的軍戶。他們有的自祖上就是軍戶,被朝廷遷到這里后便扎根下來,世襲著軍籍;有的本是平民,因家貧被招募為軍戶;有的則和宋蕓娘家一樣,因犯罪而被充軍到這個邊陲小鎮。
最開始的張家堡只是一個有著幾十家村民的自然小村落,叫張家村。后來邊境越來越不太平,張家村地處通往邊防重鎮靖邊城的交通要道,離靖邊城只有三十里,在軍事防御上的地位日顯重要,因此靖邊城的守備官報請朝廷在此建了軍事要塞,作為靖邊城的下級軍堡,主要防守其西路。軍民們用了大幾十年的時間,陸續挖了壕溝,圍了城墻,又不斷遷入軍戶駐扎。
新遷入的軍戶主要來自于兩種人:一種是從平民中征集,另一種則是即因犯罪而被罰充軍役的官吏和軍民。邊境貧寒艱苦,還經常受到韃靼的騷擾,所以從平民中征集來的寥寥無幾,倒主要是因罪被充軍的居多。
充軍過來的人三教九流,五花八門,來自全國的各個地域,各個階層,有江洋大盜、慣偷、甚至是殺人犯這樣真正的惡人,有受了冤屈的普通百姓,也有和宋蕓娘爹爹一樣犯了事的官員。他們有的孤零零的一人前來,也有的拖兒帶女全家赴戍,他們當中不乏罪有應得之輩,也有含冤受迫之人。
不管是征集的平民還是發配的罪犯,一旦成為軍戶,便要世世代代世襲軍籍。軍戶平時除了要屯田種地,向朝廷上繳稅糧,還要定期操練,擔負起守城的要務,一旦發生戰爭,更是要上戰場沖鋒陷陣。總而言之,成為了軍戶,特別是這邊境苦寒之地的軍戶,就開始了極度悲慘的命運。
近年來,隨著軍事地位的日益重要,軍戶的不斷增多,張家堡有了慢慢擴大的趨勢,具有了一定的規模。張家堡依山傍水,東邊是青云山巍然佇立,西邊則有飲馬河緩緩淌過。整個張家堡呈正方形,中間一條南北大街將張家堡分成東西兩個部分,東、西兩邊各有四條長巷,整齊地排列著,將張家堡分成四個村,分別是上東村、下東村、上西村、下西村,張家堡的中間地段,則是衙署、兵營、糧倉、武器庫這樣的官方設施和一些簡陋的小商鋪。
南北大街是一條長長的石板路,石板路寬敞筆直,它和沿著城墻內側的一圈寬敞的環城馬道一起構成了張家堡內的主要軍事通道,便于在危急時刻迅速地調動兵力,應戰防御。南北大街的兩端分別是南、北兩個城門,北門基本上不開,唯一的通道是南門,又名永鎮門。
堡內居民大多是軍戶,也有少數匠戶和民戶,分住在四個村里。宋蕓娘所住的上東村靠著山,布局狹窄,房屋破舊,居住的大多是家境貧寒的軍戶,西邊兩個村地勢較平緩,居住的大多是百戶、總旗、小旗等官員和少數家境略好的軍戶。這幾年,軍戶越來越多,堡內已經住滿了,再遷來的軍戶就只能在堡外挨著城墻修建住房了。
張家堡的下西村還住了十幾戶民戶,基本上都是原來在張家村居住的村民,當初建軍堡的時候,這些民戶不愿意遷走,便在堡內給他們留了一塊區域,一條長巷將民戶居住區和軍戶居住區分離開來。民戶平時除了種田,并不用服軍役,生活比軍戶過得寬裕。雙方自愿的話,倒是可以通婚,只不過,軍戶家的女子一門心思地想嫁到民戶家里,好脫離軍籍,民戶家的女子卻是絕對不愿嫁入軍戶家受苦的。宋蕓娘在這里生活了近五年,只見到兩個最漂亮能干的軍戶女嫁入了民戶,成功脫離了軍籍,而民戶女即使再老再丑,卻也不愿嫁給軍戶的小伙子。
張家堡里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的人多了,各種信仰也多,堡內建有真武廟、城隍廟、玉皇閣、龍王殿、關帝廟、馬王廟、奶奶廟等十來個大小不等的廟宇。此外,還建有一個大戲臺,軍堡生活單一枯燥,這些軍戶們,平時除了種種田,練練兵,守守城,拜拜神,就只有看戲這唯一的娛樂了。
再往北就是韃靼人的地盤,這兩年韃靼人越發兇殘了,隔三差五就策馬過境大肆搜刮一番,所
到之處,莊稼被毀,村落為墟。以前戰爭少的時候,軍戶們倒和民戶們一樣,屯田種糧食,用以餉軍。現在戰爭多了,軍戶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守護邊境安定了。身強力壯的都被選為戰兵,負責守城、巡邏,時時操練,時刻準備與韃靼作戰,剩下像宋蕓娘爹爹這樣老弱病殘的也不能閑著,這些天都要起早貪黑的加固城墻,以抵抗秋高馬肥之時韃靼人的大舉入侵。
保護著張家堡抵御韃靼入侵的,除了常年駐扎的那支三百多人的軍隊,就是牢牢圍著張家堡的那道又高又厚的城墻了,整個城墻最開始是由土夯成的,經過了幾代人的努力,具有了一定的規模,城墻有10多米高,14多米寬,周長近2000米,在抵御韃靼入侵、抗擊韃靼時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但是近些年來,韃靼諸部逐漸壯大,不斷進犯邊境騷擾掠奪,原來的城墻在來勢洶洶的韃靼軍隊面前卻顯得單薄了些,因此,主管張家堡的防守官王遠便組織軍民對城墻進行包磚加固,軍戶們只能全員上陣,齊齊投入到修城墻的火熱大軍中。
一個月前,宋蕓娘的爹爹宋思年在修城墻時不小心摔下來,不幸摔傷了腿,剛在家躺了半個月,主管他們家的小旗孫大牛便上門催促,甚至讓十歲的宋荀代替爹爹服役。看著弟弟豆芽菜般的身材,實在是擔心他們宋家最后這個命根子會斷送在這邊城的城墻上,宋蕓娘便咬咬牙,找出爹爹的舊衫照著身量改了改,扮成男子的樣子,頂著弟弟的名字就上了城墻。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東方隱隱露出了一抹紅霞。小巷兩邊的小院輪廓漸漸清晰,從沉沉暮色中慢慢浮現出來。一些院子里開始有了動靜,雞鳴聲、犬吠聲、孩童的哭聲,此起彼伏。三三兩兩的人走出了小院,有的還邊系著扣袢兒邊打著哈欠。這個時辰出門的,基本上都是趕去修城墻的。巷子里腳步聲越來越多,伴隨著交談聲、咳嗽聲,張家堡掀開了熱鬧的一天。
宋蕓娘越走越快,步伐開始帶著點兒小跑,前兩天去的晚了點,差點挨了負責監工的胡總旗一鞭子,今兒可再不能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寫文,不穿越,不重生,不開金手指,只想寫寫一位古代女子突陷絕境后會如何生存和生活。鄙人歷史知識淺薄,故此只能選擇架空歷史,基本以明朝的軍戶制度為背景。希望大家喜歡。
☆、許三郎的秘密
宋蕓娘趕到南城門口的時候,城門口已經聚集了十來個人,都是些年老體弱的軍戶,一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佝僂著身體,在清晨略有些凜冽的寒風中微微發著抖。他們大都穿著破破爛爛的麻布破衣,似乎已和這灰褐色的土城墻融為一體。
“劉大叔,張大哥,王大伯,你們今日到得真早啊!”宋蕓娘笑著和幾個熟悉的軍戶打著招呼。
“蕓…荀哥兒”,一聲清脆的叫喊聲傳來,宋蕓娘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十多歲的男孩氣喘吁吁的跑過來,他穿著略有些大的青布衫,衣服胡亂系著,發髻也梳的毛糙,跑得急了些,臉紅撲撲的,襯得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卻是鄰居家的許三郎——許安文。
“荀…荀哥兒…,你…你怎么走的那么快,我…我在后面趕了半天都趕不上。”許安文彎著腰,捧著肚子,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著。
宋蕓娘奇怪地看著他,“三郎,你不是到靖邊城你舅舅那里的書塾里去讀書了嗎?這才幾天就回來啦?”
許安文看了看四周越來越多的人,嘿嘿笑了笑,故意大著嗓門說:“書塾的先生有事呢,所以放假讓我們回來了。反正這幾天在家也沒有什么事,就到這里來幫幫忙,還可以混兩餐飯呢!”
宋蕓娘聞言,生氣地瞪著他,“三郎,你這么點年紀,來這里干什么?還不快回去幫你娘干活,免得你娘又罵你。再說了,你二哥不是已經被選到周將軍的兵營了嗎,你們家有你二哥一個人服軍役就行了,你干嘛跑來湊熱鬧,修城墻都是重活,累得很,你當是好玩的啊?”
許安文今年才十一二歲,宋蕓娘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的,所以很不自覺的就以大姐姐自居,對他說話雖然毫不留情,但流露的都是關心。
許安文狡黠的眨眨眼,怪腔怪調地說“荀哥兒,你不是還沒有我大嘛,這不也跑來了嗎,你能來,我干嘛不能來啊?”他特意把“荀哥兒”三個字咬的重重的,拖得長長的,似笑非笑的看著宋蕓娘。
宋蕓娘有些氣急,“你這個臭小子……”話沒說完,旁邊的劉大叔拍了拍許安文的肩膀,笑哈哈地說:“許老三,你這個精猴子,我看你是不想讀書,故意逃學的吧?”說完,周圍的人都爆發出一陣笑聲。
這些軍戶們平時都在一起生活,勞作,彼此間熟悉得很,宋蕓娘以弟弟的名義頂替爹爹的事情,認識他們的軍戶們都知道,自然不會故意說什么。對他們家還不熟悉的軍戶們雖然也有些看出了些端倪,但本著事不關己的想法,或是出于善意,或是出于麻木,總之都是心照不宣地沒有聲張,幫她隱瞞了下來。至于總管修城墻的蔣百戶,更是只要有人干活,管他來的是什么人。因此,宋蕓娘在城墻上干了半個月的活,倒也隱瞞的好好的,沒出什么亂子。一起修城墻的軍戶們大多是和她爹差不多年紀的大叔,看她年幼可憐,平時干活時也對她多有關照,宋蕓娘倒也沒有吃什么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