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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我,我怎么會到這來的,我這一起來腦子就昏的很,什么都想不起來。”璧容曉得眼前這人肯定知道事情的來回究竟,心想著自己就是進了這個活墳墓也得問個清楚。
“忘了呀,你婆婆給你送來噠。你婆婆,鎮東黃家,你昨個不是嫁過去了嗎,記得嗎?”馮三娘見她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哎,你也是命苦的,前腳剛進門,后腳男人就咽氣了,你婆婆想把你送回家,畢竟沒拜堂,可你娘家說了你們莊家是仁義世家,姑娘既然進了人家的門,就生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你婆婆沒轍,就把你送這來了。”
璧容心里冷哼了一聲,她怎么記得自己連黃家的院門還沒進呢,轎子就給攔下了!算了,已經到了如此境地,說什么都晚了八寸了,她這一輩子已然沒了指望,既然她們這么想讓她做個貞女節婦,便隨了她們的愿就是了。
“事情都清楚了吧,那就跟我走吧,上西堂去,大伙都在那呢,就差你了。”
“噯。”璧容應了一聲,雖然不知道那西堂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她說的大伙都是誰,不過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馮三娘走了。
還沒進門,璧容就聽見了屋里嗚嗚咽咽的低泣聲,屋里站著的七八個人,都是一些個瘦弱的穿著白色孝服的女人,有幾個也就比自己大上一點。
“哭什么哭,憑的添堵!都給我站好了!”馮三娘一進門就開始對著屋里的人狠狠大罵,幾個正哭的梨花帶淚的姑娘嚇得直打了個哆嗦,和其他人一起低著頭顫顫巍巍地站到一塊,璧容也跟著站到了后面。
“你們既然進了咱們崇節坊,那就是準備一輩子待在這守節的節婦,這貞潔可是女人一輩子比命還重要的東西,是絲毫也不能打馬虎眼的,要是讓我知道你們哪個人守不住了,做出敗壞崇節坊名聲的事情,一律交由官府浸豬籠!都聽明白了嗎!”馮三娘嚴厲地說著這一套不知說了多少遍的話,幾個年輕的姑娘一聽見浸豬籠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連哭都沒了聲音。
璧容想著這些人里怕是沒多少人是自愿進來的,怕也都是如她這般被夫家送進來的,這寡婦守寡容易,可這樣困在一個院子里一輩子,會有多少人愿意呢。
“聽明白了。”眾人諾諾地齊聲應道。
“既然明白了,以后就要老老實實的遵守!咱們這貞潔坊之所以建在鎮子的最邊上,就是求得個與世隔絕、沒人打擾,咱們后頭既有菜園子,也有牲畜,基本上自給自足,可是我們人多,銀錢方面也是必須要有的,所以你們每個人都要跟這里的老媽媽們學著做一些手工活計,定期會有人來收購,你們自己也可以得些錢叫她們給買些吃食玩意。其實,過久了這日子也就沒那么悶了。行了,今天就先說到這,你們各忙各的去吧。”
璧容旁的不會,干起活來她是一流的手。早先在自家,爹爹是個只會揮毫潑墨的讀書人,娘親一去,洗衣做飯,全是她一手打理,后來到了堂叔家,堂嬸嫌她白吃白喝,能找出的活兒全部派發給她。
這地方自己怕是真要待上一輩子了,這人哪,到哪里都是一樣,欺軟怕硬,所以她們這些新人一定得懂得阿諛逢迎,才能不受欺負。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尤其這么一座寡婦廟,怕是形如水深火熱。
璧容的女紅是母親打小手把手教出來的,她母親的手藝很巧,廚藝織繡、料理家事全都不在話下,其中尤以女紅最佳。
往常閑的時候她常在繡坊接活回去偷著繡,好賺一些銀子給自己買些胭脂水米分和小件的首飾。當然,這些事情,她那個貪財的二嬸自是不知道的。
現在她更是有了大把的時間,只可惜再也不能出去自己買了。孫璧容抬頭看著頭頂那一片蔚藍廣闊的天空,幾只偶爾路過的小鳥停在枝頭上歇著腳,可沒過多久便再次展翅飛翔,看著看著,她第一次有了想哭的欲望。
她正在院子里與一幫人坐在一起干著活,旁邊的幾個婆子都在靈活的打著結絡,璧容看了幾天,發覺大多數人都選擇干這個活,得到的錢雖不算多,可是好做。像這樣最普通的蝴蝶絡子、萬字結一百個就可以換五文錢,難一點的可以賺的更多,但是要考驗手上的本事了。
璧容拿了個凳子坐在院子里,也學著那些人要了些線打結子,這活還是她七八歲的時候干的。她三穿兩穿,然后一拉,一個精巧的梅花結就成型了。
“噯,你瞅見邊上那個丫頭了嗎?”璧容正打著結就聽見身邊幾個婆子扎成一堆小聲地說著話。
“嗯,咋的了?”一旁的婆子悄悄看了璧容一眼,問道。
“你沒聽說啊,她前腳剛進了門,還沒拜堂,男人都咽氣了,她婆婆氣的沒吐血,連夜就給退回了娘家,你猜怎么著?”說話的婆子挑著眉毛打了個懸念。
“怎么的?”后頭的幾個婆子聽了也都搬著凳子湊了過去。
“她娘家說她克夫,愣是不要她。這黃家一看也是,這女人剛進門,兒子就死了,不是克夫是什么,可是不敢在家多留她一刻鐘了,趕緊就送了咱們這來。”
“這丫頭命這么硬啊?”
“可不是嗎?你說她會不會也克咱們啊?”
“不是說了克夫嗎?咱們可都是女的。”
“可,誰知道她是不是光克夫啊。”
“怕什么啊!咱們這種人還怕死啊,我看你這婆子就是太閑了,光胡思亂想。”
璧容聽了,撇嘴一笑,也沒搭理她們,反正就是一些個愛股弄是非的閑話婆子,多說兩句她也少不了半斤肉,何必和她們置氣呢。右手手指靈活的在幾個線圈之間穿梭,然后輕輕的一拉,一個漂亮的蝴蝶吉祥結就打成了,她又在原線上接著打了四個,弄成了一個五雙蝴蝶吉祥結,寓意著五福臨門。
“喲,好個手巧的小娘子啊。”一個經過的婆子眼尖,一眼就瞅見了璧容手里剛打好的結絡,笑呵呵的拿起來看。一旁閑聊的婆子們聽了也都眼巴巴的看著,可是剛說還了半天人家的閑話,又是斜眼瞥,又是哼哼,那丫頭準能聽見,這會兒可是不好意思再去瞧。
有個膽大臉皮厚的王姓婆子搬起凳子坐了過去,嘿嘿的笑了兩聲,說:“娘子也給我看看。”
璧容微微一笑,把剛打好的結絡放在那婆子手上,王婆子拿了正反瞧了半天,吃了一驚,贊嘆的說道:“我活了這些年,就沒見過這么精致的吉祥結,瞅瞅這編功,一看就是靈巧底子,不像我們,粗手粗腳的。”
“嬸嬸說的哪里話,您是歲數大了,要換做年輕的時候,怕是打的比我還要好呢。”
“哎喲,瞧瞧,小娘子這張嘴啊,跟人長得一樣甜,說出來的話叫老婆子美死。”王婆子一聽見這話滿臉的喜悅,好話誰不愛聽啊,就算一點也靠不上邊,但聽聽也總是美的。
“可不是嗎,瞅這小娘子長得,白白凈凈的,小臉兒跟那豆腐一樣嫩。”
“還有這雙杏眼,水汪汪的,誰見了不愛啊。”
其余幾個婆子一見這姑娘好說話也都湊過來,你一眼我一語的贊美著,璧容面上始終帶著笑傾聽著,偶爾露出些女兒家的羞澀,更是叫一群婆子呵呵的樂個不停。
“哎。可惜了,這么好的姑娘,命咋這么苦。才這個歲數就進了咱們這,這往后這日子還長的很呢。”王婆子一臉惋惜的看著她,這婆子已經40了,因早年守寡,進了這貞潔坊,如今無兒無女的一個人,見了璧容,心底的母親情節倒是發自真心地露了出來。
“就是啊,你說那男人明明就是個快咽氣的病癆鬼,這死了很正常啊,咋的就怪上了小娘子,還憑白的落了個克夫的罪名。”
“這都是我的命,逃不了。”說著,她無奈地撇了撇嘴角。
“要我說啊,你這嬸子也夠狠的,這可是親侄女啊,連堂都沒拜,哪算得上是成了親,接回來等著再嫁就是了,怎么就硬生生的把你拒之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