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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瞻長嘆一聲,垂眸看她,“無非再痛一次罷了。你別忘了,我忍過最痛的酷刑。”
檻窗一半月,吟成幾句斷腸詩,說不盡滿懷心事1,芷秋想,她有時間慢慢勾出他滿心的苦楚,還不急。
可事與愿違,陸瞻的身體就如城外日漸潰癰的流民,長年累月的丹藥并不能令他羽化成仙。
城內依舊小院閑庭,半簇蓮花,星滿鳳凰樓。天還未亮,只聽佩環響徹,西風吹堂,香爐正半涼,檀郎伴月而來。
此般撩開帳,只見雛鸞睡得正香簟游仙,還陷落在黑甜夢鄉。似覺眼前有個影,恍惚餳澀醒來,一見韓舸,便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因謝昭柔有了身孕,韓舸在她屋里歇得多些,可每番晨起,必要來瞧瞧雛鸞。雛鸞抬眼往窗外一瞧天色,十二分的不樂意,“往后你若歇在大娘那邊,就不要來瞧我了,有這會子功夫,多睡一會,省得月亮還沒下去呢就急著往城外去。”
韓舸笑著吻她,由丫鬟手里接過一碗藥,一湯匙一湯匙地喂給她吃,“我怕我不來,你又偷躲著不吃藥。”
吃了藥,又喂了她一顆蜜餞。雛鸞被這一苦一甜折騰得清醒過來,枕在他的肩上,“吃了也沒用,也不見好,二哥哥,我記性可是越來越差了,往前許多客人我竟都不記得了。”
“記他們做什么?記得我就得了。”韓舸將她扶正,捏著一張絹子替她揩嘴,“我要走了,你今日不是接了隔壁兩位姐姐的帖到淺園小聚?快起來吧懶姑娘,收拾收拾人也該到隔壁去了,你好好樂,我下午就回來。”
“今天怎的這樣早?”
“姐姐做生辰,我不得趕著去拜個禮?”
“對對,雖說不是姐姐的正經生辰,可打到了月到風來閣那天,就當是她的生辰。姐夫在外堂開了席,你早點去,大人們都到呢。”
韓舸笑一笑,愛不夠她的傻,在她唇上啄一下,“好,你快起來吧,早去蹭姐姐一碗壽面吃,我這就走了,勿送。”
此間出去,明月漸殘,卻不過寅時末,天色尚暗,街市路道交錯,各商戶前皆點了燈籠,有的已經取了板開了門。千家萬宇漸有人聲,炊煙裊裊直上銀河九天,一片昌盛繁榮之幻象。
可這是假的,韓舸知道,城外有幾萬無立錐之地的百姓,也尚無五月糶新谷。因著這個,知府衙門上才開了集議,招來蘇州本縣衙門各級官吏。
這廂趕到,只見后堂燈火通明,卻來人尚少。韓舸自揀了末位上一張官帽椅坐下,遞嬗與后到的官吏行禮。只等眾人到齊,祝斗真方姍姍趕來。
理著烏紗帽坐到高堂,半餳著眼脧睨下頭二十幾位官吏,拖沓著嗓子,“諸位,本官昨日收到長洲、常熟、太倉、吳江等地的急遞,這四地加起來,已有十萬多流民朝咱們蘇州城內涌過來,加上城外現有的幾萬流民,那可就是十幾萬數啊,你們可想出個應對的法子沒有?”
下面雅雀皆默,左右顧他,片刻無聲。祝斗真心內拱起火,將手狠狠一拍,“這可不是同諸位開玩笑,等死的人多了,紙是兜不住火的,到時候朝廷里問罪下來,咱們個個都得掉腦袋!”
見他動怒,本縣縣令顧泉訕笑,“大人稍安,百姓遭難,我等皆為父母官,自然不會置之不理。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今庫里空空,且容下官們再想想法子。”
對過坐的是同知趙昱,四十多歲的年紀,吹著胡子,靠在椅背,“韓主簿,你在城外監守,你說說,眼下死了多少人?”
韓舸將各人看一眼,面色沉重,“至昨日終,登記在冊的就有兩千多人,眼下粥廠設的粥,比先前愈發的清了,跟喝水有什么區別?還不如引條水渠來叫百姓喝水度日算了。每日死亡人數越來越多,百姓皆是饑餓待斃,從前一天死兩三個,近日每天死七八個,再下去,就是十幾個、幾十個、餓殍遍野,尸填山林不過指日可待而已。”
眾人見他似有譏意,皆生不滿。顧泉是其直屬上司,冷眼睨他,“你這是什么口氣?趙大人問話,你好好答就是,陰陽怪氣的做什么?”
那姓趙的同知往下首睞目瞧他,手上握著一串念珠,一顆一顆地扒拉著,“韓主簿,你將造冊的人數改一改,今日始,百數化一,死了百個,就記一個,冊子上數目多了,多有不好看,還是為蘇州府留點臉面的好。”
韓舸在椅上將一身青袍挺得筆直,下頜咬一咬,“恕卑職不能從命,朝廷有規定,災情當據實上報。我還想問問各位大人,為什么不將蘇州的災情上報朝廷?”
“你!你這是什么話?!”顧泉大怒,拍著幾怒目瞪他。
“卑職不過是心有不解,問句實話罷了。”
“你怎么知道沒上報朝廷?”祝斗真在上靠著椅背,手上閑翻著一本公文,“上年長洲縣一遭災,本官就上奏了朝廷,若不是圣上天恩,撥了糧賑災,眼下還不知要餓死多少百姓,豈止這一二千?”
韓舸索性拔座起來,朝眾人一望,“既然朝廷撥了災糧,那為何粥廠的粥里并無顆粒?”
祝斗真挑須一笑,兩手扣在腹前,“浙江有戰禍,借了糧支援浙江,這還是你那連襟陸督公下的令,你有什么不服氣的,就去問他老人家。眼下且說正事,該去哪里集糧賑災?滿堂上就你韓主簿最憂心百姓,我們都是吃干飯的,不如你韓主簿拿個主意出來。”
眾官吏皆目露譏諷盯著韓舸,韓舸默然一晌,踱步回坐,“依卑職之見,再有兩月,就是繳納夏稅的時節,應向朝廷請奏免了蘇州這一年的賦稅,各縣里征收一些糧食分給幾縣災民。至于這兩月內,可向府內各位大鄉紳大商賈征捐一些善銀支援災民。”
上奏朝廷免稅,那就意味著茲事體大了,姜恩祝斗真等人正是要捂著這個口子不使朝廷追究,怎會輕易上奏?如此便將上奏之事按下不提,但笑不語。
下首又有官吏笑站出來,乜眼斜望韓舸,“這些鄉紳豪強,平日不欺詐百姓就算好的了,你還想從他們荷包里掏銀子?韓主簿只怕過于異想天開了些吧?橫豎我是拿他們沒辦法,誰出的法子誰去。”
韓舸挺直了腰負手,“我又沒推吳主簿去,我韓舸去就是,且我韓家,帶頭出一千兩銀子,以圣上天恩之名,賑濟災民!”
眾人一聽要出銀子,個個兒垂眼避他,無人響應。韓舸冷眼脧遍眾人,寥落一笑,拂衣而去。
一輪太陽由他的肩頭躍起,寂寞且恬淡地,驅散鬼魅。
男人們的官場尚且波及不到女兒們的后宅,這里仍舊是羅帕結紗,落英聚首。正值金烏當空,一群婦人皆是精妝細描,錦衣花緞,打扮得五光十色地匯集于水榭亭閣,特為芷秋賀壽。
男人們盡在外頭廳上坐席,婦人們皆到內院千羽閣內,里頭擺了三桌,除了芷秋、云禾、雛鸞、謝昭柔、袁四娘與阿阮兒圍一張案。下剩兩桌席面則是蘇州府內大小官眷,因為聽見芷秋千秋,官人家婦人們未肯放過這一巴結的好時機,紛紛備禮而來。
蓮池對岸小亭上有一班小戲唱著昆腔,隔得不遠不近,映著綠水粉荷,好道個如夢似幻的蓬萊仙洲。
芷秋是主人,自然少不得招呼,這廂瘸著腳,一拐一拐地游于各案,笑得滿面春風,“各位太太奶奶,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是小小生辰,竟然驚動了各位的芳架。請恕我招呼不周,各位都請隨意吃喝,不要見外才好。”
她向來八面玲瓏,列座官眷婦人雖然打心底里瞧她不起,卻都紛紛趕著奉承,“奶奶這是哪里話?承蒙您不棄肯招呼我們才是我們的福氣。”
那也堆著一臉笑,“就是,從前就聽說奶奶天姿國色,如今一見,叫我等都無地自容了。奶奶腿腳不便,快到席上坐著吧,可別勞累。”
這也堆著一連笑,連帶著丫頭將芷秋攙回座上,“奶奶快安心坐著,不必招呼我們,我們都是不講客氣的。”
獨有一位守道大人家的奶奶不大愛笑,這位奶奶姓烏,年紀不大,不過二十出頭,頗有些自視清高,因其夫素日流連煙花,便對上席座著的一窩倌人十分不屑。
這便趁著戲鼓喧染鳳凰樓的功夫,同身側一要好的婦人抱怨,“你瞧瞧,咱們一班官婦來賀她的生辰,她反倒將一窩雞請到上席去坐,這是瞧咱們連雞都不如了?”
那婦人不欲惹事,又不好臊她的面子,只得胡亂混了兩句,“嗨,人家是千歲夫人,想請誰坐上席就請誰,咱們還能說什么?況且那都是她自幼堂子里一道長起來的姐妹,隨人去吧。”
這烏夫人滿腔恚怨不肯息事寧人,“我就瞧不慣這些倡伎,一個個狐貍精似的,你瞧瞧上頭那幾個,成什么樣子?要不是我們爺求我,我是一萬個不肯來的。”
正巧芷秋一行都是耳聽六面眼觀八方的主,皆將竊議悉數聽了去。云禾便是頭一個不服,磨起牙來,“既然一萬個不肯來,就別來才是,要不是因為她們來湊熱鬧,咱們姊妹自己樂呵樂呵多自在?”
謝昭柔捧著半個小肚子壓將了身子嘀咕,“這些個官婦向來都是自命不凡,不要理她們,咱們吃咱們的酒、聽咱們的戲,一會子她們無趣,自然就不說了。”
卻又聽見兩婦人議論,“誰讓人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呢?你不想瞧人臉色,也嫁位千歲爺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