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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然將芷秋唬一個機靈,忙捉裙隨她下去,“誰打她?!怎么好端端的打她呢?”
“就是那位白老爺麼,他叫云禾姑娘吃酒,云禾姑娘不吃,他生了氣,先潑了云禾姑娘一壺酒,云禾姑娘也不知今日哪里來的那么大氣性,便回了他一個巴掌。將白老爺氣得吹胡子瞪眼,連罵帶踹的,還叫了兩個小廝進來,說要帶云禾姑娘去見官。縣衙門的縣令老爺可巧就是他親侄子,若帶了云禾姑娘去,只怕要用刑呢!”
聞聽此節,芷秋加快步子,提著裙一溜煙到了廳上,但見,壺倒樽跌,酒菜狼藉,白眉赤眼幾個老漢,正令七八隨從架著袁四娘同姑娘們。云禾縮在墻根,正被一小廝啪啪左右摑掌,打得一張臉青紅交疊的滿是手掌印。
那白老爺就坐在案首,須發濕漉漉地滴水,口中叫嚷:“給我打!狠狠教訓教訓這個小婊/子,還真當自己是神女下凡來了,囂張至此,不過是叫幾個男人捧得不知東南西北了!”
“住手!”芷秋急得忙跺腳,沖到墻根處將那緇衣小廝拽開,“你個天殺的王八,給我住手!”
那白老爺老眼昏花,定了定神方看清來人,剔起一個眼斜她,“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花魁娘子,怎么,你也想挨到衙門里挨板子去不成?”
芷秋將云禾攙起來,拂開額前散亂的發絲,只見兩個眼紅紅的,嘴角亦滲出點血跡,她忙掏了帕子替她蘸一蘸,送到花梨懷中。
脧見眾姊妹被小廝轄制著,皆是臉上帶急,眼中掛淚,登時怒中心中起,惡向膽邊生,芳裙一旋,抄起案上一把白瓷壺就朝案上砸了,死捏著一塊碎瓷片子指著白老爺,“我挨你娘臭牝戶,我們犯了什么王法你要拿我們?來,你同我們說道說道,要說出不個一二三來,咱們誰也別出這個門,大家一起死個干凈!”
那白老爺見她桃腮發狠,圓眼生怒,釵跳髻顫,一個弱女子,卻硬生生拔出三丈高的氣勢,登時有些發怔。還是其朋友過來搭腔,“你們行院里,一窩雞毆打客人,眼下你還手握兇器挾持客人,這難道不該拿到衙門里問罪?”
芷秋笑一笑,欲仗勢行兇,“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也是位熟客,乃本地一位地頭蛇,與衙門里向來有些勾當,只當行院里無非是疏通一些小差官保護,哪會懼她?況且自幼囂張跋扈,老了也不省心,“休得廢話,來人,都綁起來扭送到衙門里去!”
七八個小廝不問青紅,反絞了一屋子女人的手便架出了院子扔在馬車上頭。一個園子里頃刻間鳳去鸞散,急得兩一幫丫頭姨娘直跺腳,更把四娘新買來的幾個女孩子嚇得嗚嗚直哭。
獨有四娘身邊的兩位老姨娘算聽過見過的,忙叫來相幫,支使一人往淺園去報信兒,一人去請阿阮兒來照管著園子,生怕不好,又著人去向四娘平日里巴結衙役差官求援。
那廂捆了袁四娘、芷秋、云禾、朝暮四人到衙門里,只見左右威站著十幾衙役,將芷秋等人押跪在堂上。等了半晌,才見本衙縣令戴著烏沙出來,三十來歲的年紀,蓄著須,目不斜視,身不傾歪,端得一副公正嚴明的模樣。
因此人平日里有些沽名釣譽,不好狎妓,故此皆不認得芷秋等人。只待聽完詳述,將驚堂木一拍,下睨著眾女,“老鴇袁四娘,本官從不偏聽偏信,只問你,方才白老爺所言,可否屬實?若有異論,且說來本官公斷。”
四娘聽來,那白老爺說的倒都是事情,的確是云禾先動手打人,只得垂下頭,“白老爺所言倒不虛,只是大人也體諒則個,姑娘家吃不下那么些酒,推一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縣令倒好笑起來,“既是教坊司樂籍女子,那以伎藝侍客、酒色應酬本就是行內的事,你們平日里慣會以色容訛詐勒索各方商客,往前就有不少外地商賈告到衙門里來,今日倒扮起純良來了。”
說話間,簽筒里抽出根紅簽拈在手上,“袁四娘,你平日買女為倡,教女訛詐,念你女流之輩,如今只打你十個板子,也不為過。”擲下紅簽后,又拔了黑簽,“三女仗色欺人,卻念爾等尚且年輕,不懂王法,只將一人打五個板子。”
衙役得令,欲上前押人,不想外頭堂而皇之地進來三五人,“顧大人,且慢,聽我說一句話再打不遲。”
待人走到堂中,陽光褪去,適才看清面目,原來是織造局里的幾名火者。領頭的是張達源,與這顧縣令在布政使司衙門集議時見過幾面,未敢輕怠,迎出案去,“原來是內長官,敢問幾位長官有何吩咐,卑職遵請長官訓誡。”
張達源附耳過去不知嘀咕了什么,只見這縣令骨頭發顫,旋回案上一拍驚堂木,“此事原屬商客糾紛,暫且條理不清,原告被告且先各行回家,待本官查證后,再傳各人以作公斷。”
誰知張達源不依,背著兩個手往地上一瞧,“顧大人,令簽都發下來了,怎好收回成命?我看,既然條理不清,那就是妄告不實。況且沒有衙門的令,這幾位老爺就將人私自綁了,實屬仗勢欺人、動用私刑,那發下來的簽子,還該讓這幾位老爺受了才是。”
言訖,令火者給眾女松了綁,非親眼盯著衙役將幾個老匹夫壓在堂上打了一頓,方才引著幾女出去。衙門外停了兩輛馬車,張達源將芷秋單攙上一輛飭與。才打了簾子,就見陸瞻坐在里頭,微蹙著眉,半餳著眼,似在假寐。
▍作者有話說:
婉情:我已謝幕,祝大家余生盡歡。
第53章 東筵西散(五) [vip]
蓮葉初裁, 鶯燕爭春,好個翠空成碧。陸瞻的臉色卻是陰沉沉的,唬得芷秋好一陣不敢同他說話。
忽然一個顛簸, 芷秋身子一歪, 倒在他懷里就不起來, 抬眼瞧他下巴刀砍斧劈的輪廓,“你生氣了?為什么呀?”
馬車踅入煙雨巷, 一道道院墻滑過綺窗,陸瞻僵持了半晌, 也難捱,“我不在跟前兒, 你出這個頭做什么,要是遇到十分不講理的強盜土匪,你還有命去叫我?你平時幾多沉穩,什么人都能周旋過去,怎么今天偏如此沉不住氣?”
細瞧他,黑法氅里頭分明是一件暗藍寢衣, 料想他原是在家午覺, 卻被自己驚到了這里。芷秋心內甜絲絲的得意,伏在他寬闊的胸膛, 像陷在一個迷魂陣里。
眼也彎了,唇也翹了,露出十二分的自在,“我告訴你, 我平日里也不敢這樣, 頂多是吃幾杯酒、甜言蜜語地哄著那些人。可今天我想著后日就要嫁給你了, 立馬就是你的夫人了, 我憑什么受那窩囊氣?”
“不受窩囊氣,就用碎瓷片子威脅人?要是遇見不要命的,真傷了你怎么辦?”
“我也不敢怎么樣,我就是壯壯聲勢。”芷秋端起身來,一汪桃花水眼眨巴眨巴的,純真而嫵媚,“實話告訴你吧,我原是想告訴他們‘我是陸督公的未婚妻!’,想著震懾他們一番,嚇得他們面如土色跪地求饒,我也趁勢風光風光。誰知那幾個老匹夫半句話也不肯聽,急急的就將我們綁了。”
陸瞻看她良久,倏而明朗的樂了,笑一陣,摟回她來,“我要在跟前,你怎么‘仗勢欺人’都行,可我不在身前,總有個鞭長莫及的時候,萬事要以你自己為重,往后有什么事兒,等我到了再說好嗎?”
陪笑一陣后,芷秋的笑容消逝,露出無限悲愁,“你也是曉得我的為人的,要換平日,我也不會這樣。可今日見云禾被打成那樣,我好生氣,一時忍不住十分計較起來。我自幼沒有親人,同她兩個一處長這樣大,把她當親妹妹看待,她也拿我當親姐姐看待,哪有姐姐白瞧著妹妹挨打的?”
陸瞻撩開簾子,眼瞧著快到了,手臂收緊了擁住她,“要是心里氣得癢癢,明日我就將那幾人提來殺了。”講得輕描淡寫。
“別別別,”可芷秋何曾打殺過人,唬得一跳,忙讓,“不至于殺人,方才堂上不是將他們打了一頓嗎?我們挨點子打罵,也是常有的事情,過幾日就好了,媽還要做生意呢,你真將他們怎么著了,往后誰還敢往我們堂子里去?”
到了地方,陸瞻吻在她唇上,兩個手在她臂膀上揉捏著,“我不進去了,家里還有客,明日派人來接應你的東西,你裝點好。”
芷秋難分難舍地附耳與他,“明日他們接應東西過去,你千萬要留心,有個描玉蘭花的紅匣子,你親自收好,別叫人打開,聽見了?”
他點點頭,瞧著她撩開車簾,只見楊柳搖風,銀杏撲墻,春色無邊里,一片絢爛的織錦年華。
芭蕉掩路,楊柳啼映,想著玉人嬌面,陸瞻徑直回了池畔一卷棚。只見好幾片竹箔半卷半垂,里頭設折屏、寶榻、書案、一墻多寶閣,幾根梳背椅配著小案幾。
日晷西仄,陸瞻落到榻上,黎阿則便趕忙上來奉茶。下首正坐著一老道,花白的半尺須,普藍飛鶴大氅,里頭牙白的一件道袍,手執浮塵,拱手行禮,“小道龔請貴安,一連好些日子不見,師兄仙體安否?”
因著陸瞻算是半門內的人,道家均恭稱其為“師兄”。陸瞻聽后淡笑,呷一口茶擺擺袖,“仙師不必多禮,請坐。敢問仙師,我正月里討的仙丹,可有著落了沒有?”
那老道忙笑,揮袖招來簾外道童,取來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奉上,“實在是天道機緣,師兄緣法無邊,自上回說下后,老道查閱仙籍,果然尋著仙方,與弟子們苦練半月,總算得了這么幾粒先緊著送來,愿師兄服下后,仙體圓滿,功德齊天。”
黎阿則接來,打開匣子,里頭盛著一小罐,拔了塞兒一瞧,是幾粒黃澄澄的藥丸子。陸瞻旋即咽下一顆,以水服后挑挑下巴,叫黎阿則放了賞,“多謝方丈勞心,若果然有效用,少不得我做幾場法事告謝諸位圣君。阿則,替我送一送方丈。”
自送那老道離園后,黎阿則仍舊折返回來,只見園中滿扎著紅綢巾,各處張燈結彩,大大小小的門房上頭都貼著大紅雙囍窗花。黎阿則正打一月洞門過,不想張達源哪里撞上來,“你往哪里去?”
“我才送了仙師出去,你往哪里?”
張達源咧牙一笑,挨近幾分,“我到衙門里去接一批絲。噯,我說,那仙丹真有效用?吃了咱們的寶貝真能枯木逢春再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