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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云禾障扇,兩片唇噞喁不迭,“可難保里頭就有那有錢有勢的,我眼下缺銀子呀。又不跟你似的,沒什么開銷,姐姐又有好幾戶闊氣客人,我麼就那幾個摳摳搜搜的,開銷又大,萬一叫我逮著條大魚呢?”
正說著話兒,各侍婢已相上車馬,云禾與芷秋同去一處,二人侍婢便同乘一車。芷秋正欲旋裙,又睇一眼雛鸞,“你是到哪里去?”
雛鸞正攀飭輿,聞言回首,俏皮地眨眨眼,“我就是到云柳街‘芳鶯樓’,是樊相公的局子,估摸著比姐姐們要回得早些。”
“曉得了,”芷秋踱步上簽,沾惹一岸噓聲,只置若罔聞,仍仰望著踩腳凳的雛鸞,低語囑咐,“樊相公麼脾氣倒好,只是他有朋友在,你也仔細說話,不要坍他的臺,省得他再好的脾氣也要惱你。再有,少吃些酒,你吃多了酒,說話更是沒邊,仔細他們惱了打你,又不是在自己的地方,誰來幫你?可記住了?”
“記住了,姐姐放心,樊相公說給我帶著好玩的,我夜里帶來給姐姐。”
云禾聽見,朝她皺了玲瓏翹鼻嗔一眼,“鬼丫頭,就記得芷秋姐,怎么也不想著我?難道我就不是你姐姐?”
那雛鸞鉆入車內,放簾之前,回嗔予她,“你壞死了!不要理我,去理你那方舉人吧!”
大庭廣眾,擅自便將云禾做恩客之事公之于眾,氣得云禾險些跳腳,朝街面橫脧一眼,虧得眾人自樂,沒有聽見。只好對著余陽下滾滾車轍咕噥一句,“鬼丫頭,她才是壞死了。”
芷秋不禁障扇一笑,“不要罵她哩,她還是個小孩子。快上車吧。”
那紈扇一轉,原是天青色霞影紗所湖糊,繡一枝雙面木芙蓉,旖旎似美人嬌面,長引眾人垂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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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盒子會:舊時伎業風俗。明沉周《盒子會辭》有書,南京舊院,有色藝俱優者,或二十、三十姓,結為手帕姊妹。每上已集,以春檠巧具肴核相賽,名盒子會。盒子會時間各有說法,上元、清明前后等,本文擅定清明后。
▍作者有話說:
陸瞻:真好,又要見面了。
第10章 迷魂銷金(十)
這廂過楊花,踏謝橋,百轉環繞,掠長亭殘照,花池向晚,抵達一處花廳。那廳四面風窗,齊刷刷地大敞著,窗框如畫,畫中寥寥佳人,伴著多情郎君,又不過是陌路蕭郎。
隨小廝踅繞臨廳的九曲橋時,芷秋便遠望見了陸瞻,罩著鶯色圓領袍,仍是蓬萊神仙,別致風雅的同人微笑,似一汪寒水冰池,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與芷秋零星記憶中和煦的少年,總有些看不透的差別,她想,大概是朝不復夕的歲月已將他調整,如同也將她調整了一樣。
且行且近時分,云禾挨湊過來,與其耳語,“姐姐,那兩個從沒見過,是誰呀?”
“是剛到蘇州的京官,派駐到咱們這里來的,”芷秋收回眼,附耳予她,“上回祝斗真的局我見過,只曉得一個姓陸、一個姓沈,祝斗真喊那姓陸的叫‘督公’,大約是‘都督’之類職位,喊那姓沈的叫‘沈大人’,我沒多問,到底也不曉得他們是何官職,只是觀那祝斗真巴結的樣子,想必是大官。”
往常時任提督織造太監之職的宦官是極少閑狎青樓的,故而二人皆不曉陸瞻身份,亦從不打聽客人公務,此乃大忌,至此兩人亦是一頭霧水,不知內里。
甫入廳堂,四面穿風,伴著陸瞻身側倌人琵琶淺唱,正值個婉調回情。不好擾人雅興,二女只輕步緩裙,裊裊娜娜落到各人身側。祝斗真正替陸沈二人斟酒,暫未理會芷秋。
便是那陳本,留著一字髯,身形魁梧,原是都指揮使司一都指揮僉事,亦是朝廷里派駐而來的武將,故此也不大守規矩,瞅著云禾直傻樂,就要去拉她的手,被她反手一拍,暫且擱下。
曲有繞梁,正巧是集賢樓的惠君在唱,此女相貌在行院之中不過爾爾,卻妙在極擅琵琶,有那喜好樂理者,皆奉她為神女。竊窺陸瞻凝神靜聽,想必亦是那喜愛曲樂之人。
芷秋揣測及此,晃眼即見他擱在案上的右手幾個指節上,有血肉模糊之相,像是哪里添的新傷,旋即有一股無濟于事的酸澀由芷秋心內涌出,她只得暗暗避開眼,冷漠地,佯做不見。
恰時樂止歌歇,沈從之首起鼓掌,朝惠君遞去一玉樽,“好、姑娘曲兒唱得好,琵琶也彈的妙!”
另二人亦拍掌相合,伴著夕曛灺盡,一輪殘半的月,初放霜華。一派觥殤笑顏中,唯獨陸瞻的臉始終是維持著寡淡的一抹笑,這似乎是他一貫的教養,倒未必是真心。在芷秋的記憶中,他真實的笑,是如太陽熾烈的。
那惠君將琵琶交給身后的姨娘,旋回笑顏,嫣然無方,“獻丑獻丑,沈大人陸大人在天家富貴之地,什么場面沒見過?慧君不過是雕蟲小技,污了各位大人清耳。”她的眼流向芷秋,沖她莞然,“要論才情,哪比得上芷秋姑娘。”
眾人將眼搦向芷秋,只見她頷首致以,謙謙大方,“惠君姑娘過謙了。”
正對過,瞧見那陳本又去托云禾之手,誰料那花枝一抽,反去掣他半寸短的胡子,“陳本,這算算麼快一月沒見了,你做什么留個胡子?害我險些不敢認,快快給我招來,是不是留了胡子充大人呢?”
檀板之上,竟直呼男客其名,頗失體統。那陳本卻不惱,年輕的面龐活活笑成一朵喇叭花兒,拽下她的手,“小乖乖,我這是忙得忘了剔須,今兒晚上你同我回去給我剔不就得了?”
那陳本原是武官,京城人氏,家中有開國之功,乃鼎盛之家,卻不思讀書,多少有些粗鄙。云禾卻十分通曉他性子,慣常應酬他都有些沒規矩,偏他愛她如此,正是一雙王八對綠豆。
云禾復抽出手,幾個風拂柳的指節往他胸膛一拍,下巴朝陸沈二人努去,“你瞧人家這兩位大人才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呢,不跟你似的,人家連一茬須都不留,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
此言一出,陳本與祝斗真頓時止笑,紛紛窺探陸瞻,只見他一抹笑意生涼,目光陰鷙地直望云禾。
那沈從之哼笑一聲,拔一只青釉八面壺替陸瞻斟酒,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地點著火,“這位姑娘說話兒真是有意思,冠良不要同她計較啊,有失咱們‘男人’氣度。”
眾人且聽他話里有話,芷秋雖不明內情,也似聽出了他拱火之意,既為陸瞻不平,又為云禾憂心。便執起身前之樽,旋繞至他跟前,嫵然一笑,“沈大人,芷秋高攀,冒昧說一句,就是同沈大人有緣呀,又見面了不是?”
言及此,她吊起娥眉,似嗔似怨地下睨他,“既是有緣麼,我就要斗膽說一句了。您上回還怪我們祝大人‘獨占花魁’,我將這‘占花魁’的法門說予你了,怎么不見你上門呢?難不成是心疼銀兩?可我瞧大人必定是富貴至極之人,哦,那就是嫌棄我資質平庸了。”她將另一個指端嬌柔地對指過去,其態媚冶入骨,“唉,分明將話說在那里,又言謊話作空頭,這就是你們‘男人’吶。”
一席話兒叫云禾暗松一口氣,亦使陸瞻舒眉淡笑。只沈從之,分明是指責暗諷,可美色卻使他骨頭軟作一堆,忙舉樽湊過去碰她的杯,“并沒有‘作空頭’,剛到蘇州,公務在身,總要先把公事順一順。芷秋莫怪,你們蘇州的規矩我大概也清楚了,過兩日我便替你去擺臺,叫你出盡風頭,如何?”
誰料芷秋似不買賬,哪里會因這京派官員得罪祝斗真這等本地太歲的?于是心內暗笑,唇上撒著嬌,繞回祝斗真身側落座,“罷了罷了,沈大人的好意芷秋心領了,往后再說吧。”
那沈從之擰眉瞪眼,“好好的,怎么就罷了呢?”
他身側另有一名與芷秋同歲少女障袂一笑,“兩位大人不曉得,再過幾日我們行院做盒子會,倌人們都不做局,只一些才子相公們或是相熟的客人到場,論作公評。”
陸瞻稍一動,既是一股敷敷檀香繞案,令芷秋側目過去,只見他偏首,輕問惠君,“評什么?”
“評魁首啊,”惠君極喜他雋逸的面龐謫仙的身量,又愛他迥不猶人的清雅與柔和,非武夫之粗鄙、無文人之酸腐、又不似商賈之銅臭,總是清冽如一汪泉。
她笑著,將冰鎮在青瓷溫碗內的白釉壺提起為他斟酒,“就是各家行院內拔尖的姑娘們聚在一處,各施絕學、譬如歌舞音樂、詩詞曲賦,由有名望的才子公平出花榜魁首。”
各人含笑默之,那陳本獨舉一杯,湊去同陸瞻相碰,“冠良,你不曉得,現坐這里的就是去年的花榜人物。”
因有京中人氏,各方盡說官話,祝斗真含笑付之,一口官話未有口音,“正是正是,還真叫沈大人說對了,芷秋便是去年的花榜魁首。”
陸瞻飲盡其杯,擱樽的功夫,眼神與芷秋相碰一瞬,且瞧她總是嫵然嬌媚地笑著,似一副精描細繪的畫,又似一間崇閎富麗的殿宇,總令他憶起遙遠的皇城內那一座座華麗的宮殿,是被雕梁畫棟飭點的滿副潰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