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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悶哼一聲,鷹一般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獄卒:“你知道本侯是誰?敢這么對本侯?”
獄卒被他的眼神威懾了一下,又狠狠抽了他兩鞭子:“進了這里的權貴多了去了,管你是誰,老子見得多了,還敢橫!”
庾世道身上的衣衫頃刻間破碎不堪,連臉上都帶了鞭痕,渾身氣得顫抖,竟連疼痛都遮蓋過去了。
獄卒發泄完了,轉身出了水牢,正要跟牢頭嘮叨兩句呢,就見牢頭點頭哈腰地引了個人進了門來。他見多了達官貴人,豈能不認識這位呢,趕緊快步迎了上去:“見過殿下。”
司馬瑨尚未恢復爵位,但親王印已經在手,要出入天牢并不困難。
他領著祁峰和顧呈一言不發地朝里走,一直到了最里面的臺階邊,朝下看了一眼,對獄卒道:“將人提上來。”
獄卒不敢違抗,招手叫了兩人幫忙,去下面忙活了一陣,只聽到鎖鏈拖動撞擊在石墻上的輕響,不多時庾世道被拖了上來。
除了頭發以外,庾世道渾身都濕透了,上身鮮血淋漓,到了腰部以下又被水漬暈開了血跡,渾身都散發著難聞的氣息。
“還活著,不錯。”
庾世道抬起頭來才看到司馬瑨,整個人都禁不住輕顫了一下。
司馬瑨朝身后瞥了一眼,祁峰和顧呈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庾世道就往外拖。
“你要做什么!司馬瑨,你敢私下處決我!”庾世道有些慌亂,勝王敗寇的道理誰都懂。他知道東海王的下場,也知道歷陽王被他私下抓過去過,如今落在他手上,自己絕對不會好過。
司馬瑨根本不理睬他,慢條斯理地跟在后面。
庾世道在水牢里泡了這么久,雙腿已經沒有知覺,出天牢這一路都無力地被拖在青石地上,身后直被拖曳出一道長長的水漬來。
出了這座森寒的監獄,深夜的御道空無一人,寒風似刀,渾身的傷口都開始疼痛,庾世道渾身都已麻木,再狠戾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剩下沉重的粗喘。
祁峰和顧呈走得很急,后面的司馬瑨卻步伐穩健,不疾不徐,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在這月色凄冷的冬夜里欣賞著他的頹敗。
終于停下來時已經到了宮城上,圓月當空,似乎就近在眼前。
城頭上的禁軍不知去了何處,沒有人在。庾世道渾身被祁峰綁了幾道繩索,押到城頭邊緣,轉頭一看便是下方高不見底的石板御道,他額頭滲出汗來,扭過頭死死盯著司馬瑨:“你知道我背后有多少人?敢這么對我?”
司馬瑨忽然一腳就將他踹了出去,庾世道大驚之下驚惶地大呼了一聲,腰間一緊,卻被上方的祁峰扯住了手中的繩索,只是臉磕在宮城石墻上,流出血來,痛苦難當。
驚魂未定地仰起頭,司馬瑨居高臨下地看過來:“若是你背后的人肯幫你,你此時此刻還至于這樣?”
庾世道怔愕地睜大了雙眼,喉間咕噥了一聲。
是了,那些人都被他捏著把柄,全都是當年參與過叛亂的人,他們該共同進退,但若是全部將責任推在他頭上,一切又不同了。
司馬瑨的臉浸在月光里,白皙安寧,皎皎兮若涂山美玉,衣帶當風,端的是風姿卓然,該是如切如琢的翩翩佳公子,可惜眼中全是嗜血之色,嘴角的笑也陰沉地駭人:“當年的事我都一清二楚,你背后有哪些人我也一清二楚,很多事情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他從祁峰手里接過繩索,庾世道身子往下一沉,連忙伸手扒住墻頭。
“當年先帝不滿士族利益膨脹,決心削弱門閥,尤其要削弱外戚。你不滿權力流失,煽動江北士族起兵,從皇族到士族,只要是有野心的,全都參與了。江北數郡毀于戰火,無數百姓死于那一場戰亂。而你們,竟然還能在戰亂之后高枕無憂,甚至個個都是雄踞一方的諸侯藩王。”司馬瑨笑著低下頭來:“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那場叛亂真正的目的,以及真正的主謀,我都一清二楚。”
庾世道渾身僵硬,狠狠的瞪著他:“你知道又能如何,你終究不能怎樣!”
“我能不能怎樣,你大概是看不到了。”
司馬瑨霍然松了手,那繩子從庾世道眼前墜了下去,他慌忙地攀緊了墻頭。
“你若能堅持到明日,我再好好來陪你玩兒,若堅持不到,那就只能陪你的尸首玩兒了。”司馬瑨轉頭走下城頭。
祁峰在旁擦了一下手掌,心滿意足地跟著離開了。
庾世道全身力氣都集中在那只手上,想爬上去卻沒有力氣,渾身不受控制地隨風搖曳。
他想起來了,先皇后是被他們推下宮城摔死的,就在這座城頭。
司馬瑨果然什么都知道,他果然什么都一清二楚……
寒霜凝結,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也最寒冷。庾世道覺得自己的手指已經攀不住那塊石頭了,但他畢竟不是隨隨便便就會赴死的人,拼著一口氣還在堅持。
城樓上忽然傳來沉穩的步伐聲,接著是他聽過的高平的聲音:“陛下,凌都王方才就是把人帶來了這里。”
“嗯,你退下吧。”
“是。”
司馬玹的身影很快出現在視野里,他身上穿著便服,大袖在風中翻飛,垂眼看著庾世道,嘆了口氣:“義城侯何必非要走這一步,如今落得這般下場。”
庾世道一直在等著見他,終于得到了,霍然來了精神:“陛下當真要治本侯的罪不成?”
“事到如今,證據確鑿,朕沒理由不治你。”
庾世道冷了臉,忽然哈哈大笑,他以為自己權勢滔天,可背后的人竟然坐壁上觀一般親眼目睹著自己就這樣兵敗如山倒。
但他豈會這么容易就認輸呢?狡兔三窟,總不至于到最壞的一步。
他不知從何來了力氣,一把拽住他衣擺,眸中戾光大盛:“司馬玹,你此時不保我,將來可不要后悔!當年的叛亂的確是我領軍渡江的,但若沒有你,我真能渡過那條長江?”
司馬玹身形巋然不動,眼神落在他身上,溫和依舊:“義城侯真是胡言亂語了。”
然后他抬腳,踏在庾世道的手指上,緩緩朝前碾去。
庾世道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直到手再也承受不住松開,斷了線的紙鳶一般急速墜落下去,眼中還能看到他溫文爾雅地立在上方,如世人一直稱頌的那般。
如他當年帶兵勤王,立在滔滔江水對岸時那般。
司馬玹返身下了宮城城頭,司馬燁立在那里,在月色里垂著頭攏著手:“如陛下所愿,凌都王終于助您將義城侯這顆釘子給拔除了。臣可以帶犬子出宮了嗎?”
司馬玹含笑點頭:“去吧皇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