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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年———————————
“如果我們也能像水滴那樣,還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
“十、十一、十二......”
“改......肯定句,所有事情都能做成。”
“十八、十九......二十四。”
“雙重否定句。”
聲音戛然而止,只有木椅在靜謐的房間里違和地“吱呀”了一聲。
許一零沒有繼續(xù)從鐵罐里掏出硬幣,也沒有繼續(xù)念出數(shù)字。
許穆玖還在寫語文習題,自從許一零開始數(shù)數(shù),他為了讓自己集中注意也開始讀題目,他并沒有聽清許一零數(shù)了什么,不清楚她數(shù)到幾停下來的,剛才耳邊除了自己讀題目的聲音,就剩下硬幣鐵罐碰撞清脆的“叮當”聲了。
但許一零停止發(fā)出聲音后他也不禁安靜下來。
冷風浸著夜幕,夜幕融著燈影,燈影映著白紙,一長段的寂靜,最后以極為響亮的“嘩啦”結(jié)尾,硬幣被傾倒回鐵罐。
許一零給鐵罐蓋上蓋子,起身出房間。
最后一大題是閱讀理解。
“哥哥......”
“啊?”
許穆玖停下標自然段的筆,發(fā)現(xiàn)許一零不知為什么沒有出去,而是站在門邊眼巴巴地望著他。
“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些零花錢?”
“多少錢?”
“......十、十一塊。”許一零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許穆玖從書桌抽屜的小盒子里翻出十一塊錢遞給許一零,許一零接過后連聲道謝。
“我會還你的。”
“不用不用,那個......”許穆玖見許一零如此為難的樣子,不禁心生疑竇。
許一零從前幾乎不跟他借錢,她自己不會給自己買價格較高昂的物品,只有在為別人買禮物的時候她才舍得“大出血”,但也不至于花到零花錢見底。
“你要買什么呀?”
“水晶球。”
“給羅敏?”
許一零瞳孔躲閃,隨即點了點頭,悶悶地答道:“圣誕節(jié)要到了。”
果然,不是買給她自己的。
許一零和羅敏的關系好,許穆玖是知道的。
許穆玖在學校見過羅敏。許一零上三年級之前,她的年級放學的時間是許穆玖的年級的下課時間,許穆玖下樓經(jīng)常看見許一零和羅敏手拉著手一起出教室,一開始許穆玖不知道那就是羅敏,許一零介紹后他才認識。稍微讓他有點印象的是后來羅敏上門找許一零玩,那時候許穆玖才發(fā)現(xiàn)羅敏不僅待人熱情,還是個嘴甜的主兒,一口一個“阿姨”、“叔叔”、“哥哥”叫得勤快,夸起人來也是一套又一套說辭,引得母親連連夸她懂禮貌。
許一零也去過羅敏家。她跟許穆玖提到過,羅敏的父母外出打工了,常年不在家,家里通常只有她和她的奶奶。
羅敏性格外向,和許一零一起玩也總是出主意的那個。許一零以前沒交過朋友,好不容易碰上這樣一個和她性格互補的人,難怪她會喜歡,自從和羅敏做了朋友,許一零的性格也比以前開朗了。
許一零和許穆玖聊起學校的事,有一半多都是在聊羅敏,她對這個朋友特別上心,羅敏的事總能牽動她的情緒。有幾次她們兩個在學校鬧矛盾,許一零回家哭得眼睛都腫了,跟他傾吐了一堆她們的事,說羅敏如何過分卻又如何好如何重要,仿佛一旦失去她,天都要塌下半邊。
既然是重要的好朋友,那送禮物也不奇怪。在許穆玖記憶里,許一零送過羅敏很多東西,而這學期次數(shù)尤其多。所以他不費力就猜出來了。
可是,真的有必要透支零花錢為她買禮物嗎?
許穆玖無奈地撇嘴:“你以前過圣誕是不用送禮的。”
許一零像是受到了批評,低頭攥著袖口,再次保證:“我會還給你的,一定還。”
“我不是這個意思......”許穆玖嘆了口氣,明白自己不好干涉她們兩個的事,干脆繼續(xù)寫作業(yè)不再說話。
良久,許穆玖寫完了最后一題。許一零卻依舊站在原地,呆呆地盯著地面。
水晶球本來就不在許一零的預料之內(nèi),前兩年她和羅敏過圣誕的時候從沒有明確提過要送禮物,但今年不同,或者說這學期不同。
這學期班上轉(zhuǎn)來了一個女同學,叫謝思然。因為她父母工作的變動,她從溪城轉(zhuǎn)學來到了林城。
溪城是個較為發(fā)達的二線城市,而林城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三四線小城。
在溪城生活過的謝思然知道很多其他同學不知道的事,她穿著裁剪合身、款式美觀的裙裝,走起路來腳上嵌有蕾絲的小皮靴嗒嗒作響,連蜈蚣辮上的紅色絲帶都仿佛散著香氣。她經(jīng)常在班上講述她在溪城的所見所聞、向大家展示她家里的一些班上其他同學沒見過的新奇物件。
三年級的小教室宛如掉進來一只靚麗的金色孔雀,所有孩子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許一零也是,她沒有自信站在謝思然身邊,見到她的時候總想躲著走。但她對謝思然分享的那些內(nèi)容很感興趣。
一開始,許一零和其他同學一起傾聽謝思然的分享,可她逐漸發(fā)現(xiàn),謝思然講的東西總是千篇一律的,她展示的物品也都很相像,聽她講話并不比看電視有趣。最讓許一零失去興趣的是,那些物品被展示的時候,往往被隆重介紹的不是它們的功能有多完善,而是它們的價格有多昂貴。
然而,許一零真正苦惱的根源是羅敏。羅敏成了謝思然最忠實的聽眾。
她好像聽不膩。
自從謝思然來到班上,羅敏和許一零待在一起的時間就越來越少,遇到兩人組隊的活動時羅敏也會主動去找謝思然。
“思然是新來的,我們要多照顧她呀。”
羅敏那時是這么解釋的,她握住許一零的手粲然一笑,語調(diào)溫柔。她給出的理由讓人永遠無法拒絕。
許一零決定等她,等她有一天重新把時間多分給自己一些。但她關照謝思然,從學期初到學期末,還沒有回到從前的意思,甚至開始時常忽略許一零的存在。羅敏和謝思然的關系越發(fā)的好,謝思然開始送羅敏各式各樣昂貴的禮物。
也許三個人的友誼也可以經(jīng)營得很好呢?許一零試過,在羅敏和謝思然交談的時候,加入她們,在一旁傾聽,并適時附和幾句。她竭力向羅敏證明自己完全可以接受她不把所有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和她一起經(jīng)營三個人的友誼,只為了不把自己和羅敏割裂在兩個世界。
讓許一零驚訝的是,謝思然并不反感多一個許一零這樣的聽眾,她和從前一樣滔滔不絕,但她明顯更喜歡羅敏這樣反應更積極一些的聽眾。
羅敏對此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反應,她的關注點始終停留在謝思然身上,似乎許一零的介入對她而言不是兩個人或是三個人友誼的變化,更不是什么期待不要割裂的信號,而僅僅是她傾聽謝思然時周遭環(huán)境的變化。
許一零不得不重視。
為什么比起自己,謝思然更吸引羅敏呢?許一零反復思考,甚至不惜把謝思然當做自己的敵人,衡量彼此的優(yōu)點,在心里和她展開拉鋸戰(zhàn)。
謝思然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可以為羅敏提供她感興趣的話題和貴重禮物。許一零最大的優(yōu)勢,無非是她和羅敏過去作為最好朋友的舊情,這些舊情在許一零眼里本來是重量級的優(yōu)勢,可她慢慢地就不敢確定它們能否與貴重禮物抗衡了。
這是一場不允許失敗的布置嚴密的博弈。
她絕不能失去羅敏。
因為一旦失去,就意味著她將失去自己第一個最好的朋友,意味著她將失去已經(jīng)吞食了她諸多付出的珍貴的友誼,意味著往后的日子她在這個大家的友誼關系已經(jīng)綁定完畢的班級里不得不落單,就像過去那樣。
許一零宛如位于天平的一端,她真切地認識到自己該加籌碼了,她要證明的是謝思然能做到的她也能,盡管她的禮物價格沒有謝思然貴,但她的禮物可以在數(shù)量上壓倒對方的。
這兩天就快到圣誕節(jié)了。許一零在學校聽見謝思然要送羅敏禮物,羅敏歡欣非常。
前幾天許一零在文具店發(fā)現(xiàn)了貨物陳列架上有適合圣誕主題的水晶球,球座上的小木屋精巧可愛,木屋上坐著一只捧著堅果的松鼠,木屋周圍模擬了飄雪的景象,控制音樂的開關啟動時,水晶球會一邊閃耀彩燈,一邊播放《獻給愛麗絲》。
于是她咬牙掏空了存錢罐。
為難的事情發(fā)生了,她之前為送禮物已經(jīng)花了不少錢,零花錢沒有余下多少,不得已之際才向哥哥開了口。
第二天,許一零把一堆錢攤在收銀柜臺上、看著老板將水晶球包裝好交到她手中。水晶球沉甸甸的,她覺得自己仿佛離親手奪自己的友誼不遠了,勝利過眼。
收到圣誕禮物的羅敏興奮地環(huán)住許一零和謝思然的脖子,笑著說她們是她最好的朋友。
現(xiàn)在許一零成功打入她們的世界,消滅了謝思然的絕對優(yōu)勢,她要乘勝追擊。
后面連續(xù)幾個夜晚,家里的木制茶幾上都攤著卡紙和彩色鉛筆,剪刀和膠水也一齊上陣。
許一零想完成的是集鏤空剪紙、立體折紙和彩鉛圖畫于一身的元旦賀卡——凝聚了她大量精力和對與羅敏深厚友誼的眷戀,是她自己的優(yōu)勢,是謝思然沒有的優(yōu)勢。
然而,很長時間過去了,賀卡還在艱難制作的半途中。有一些裁剪完的圖案因為沒有達到標準,被許一零扔掉重新剪了。許一零撐著無比困倦的身體,在燈下一心處理自己收集來的材料、設想的成品剪貼圖案樣式和手工書,頭都不抬一下。
除了除夕守歲,許一零難得熬到這么晚。父母在自己的臥室已經(jīng)睡下,也多虧他們已經(jīng)睡了,不然肯定會念叨她,命令她趕緊睡。她剛才跟父母保證過,只是比平時稍微晚一些而已。
現(xiàn)在看來應該不止晚一些。
“你還不睡啊?”許穆玖趴在茶幾的另一邊打了個哈欠,“明天再做不行嗎?”
“不行。”她也不想對父母食言,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元旦放假三天,一號是最后一天,許一零必須在二十九號甚至更早把賀卡送掉,而今天已經(jīng)二十八號了。
“真的不要我?guī)湍銌幔俊?
許穆玖正要去奪,許一零卻閃身一躲,背對許穆玖不耐煩地砸了咂嘴,沒有多說一句話。
出奇的安靜。
許一零滿腦子都是如何馴服手中這迭比原始叢林的野獸還難馴服的折紙,這種時候,連手指頭上冒尖的指甲都是礙事的。
魔怔了似的,許穆玖盯著許一零心想,花這么大周折去做復雜程度高到離譜的賀卡,自己受罪得要命,竟然還執(zhí)意不讓他幫忙。
羅敏就這么好?許穆玖無法理解,反正他從沒有遇到過一個讓自己如此勞心勞力但甘之如飴的朋友。
如果遇到了,還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交朋友交成這樣,不是給自己找罪受么?
許一零的耐心快到極限了,她暫時放棄了這迭折紙,準備稍后對付它。她轉(zhuǎn)身把它放在桌子上,才留意到許穆玖滿臉不悅。
許一零有些后悔當時選擇去制作這張賀卡了,她為此付出的勞苦早就超過當初的預想,可它最終達到的結(jié)果不會因為自己額外的辛苦就變得更好。
但是,她不能這么放棄,她已經(jīng)付出到這里了,放棄就等于白費之前的努力,只有堅持下去才能得到回報。
困頓的大腦難以支撐主動思考的狀態(tài),充斥著煩躁和委屈。
許一零處在崩潰的邊緣,滿腦子不愿意,但雙手被一定要完成目標的念頭提線指揮,一分一秒,黑夜被無限延長。
既然這么遲了,不在乎再遲一點。
不知道在和誰賭氣似的,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不過她想自己大多還是在氣自己的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