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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已經在房里待了許久,期間出來過兩趟拿藥,她本想進去看看,卻被攔住,大夫只說不便,便又匆匆入內。
院中寂寥,施玉兒的心都被里面的人牽著,拆衣裳時被針戳了好幾下手指,最后只能作罷,在院中坐著等大夫出來。
她一個人坐在院里,望著屋外只剩下兩片枯葉的樹木,一陣陣的心悸感傳來,一時間更是坐立難安,她將族長給的荷包拿出,數了數,里邊有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施玉兒笑了笑,將荷包收好,她父母為她留下的現銀有整整三千兩。
三千兩,在這兒辦個學堂難道還不夠么?
她慢慢的伏在桌上,心中一團亂麻,她是孤女且無血親,家中的財物,她護不住的,君子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她也懂,倒不如換個安穩生活罷。
老大夫在屋子里,借著火光將沈臨川背上的細刺挑出,末了用蠟將小刀燒的通紅,然后將爛肉割去,最后敷上藥膏。
沈臨川的額上盡是豆大的汗珠,他閉著眸,唇間發白,忍受著剜肉之痛,大夫來的匆忙,他的傷又不能耽誤且繁瑣,麻藥的藥效早已經快消失,新敷上的傷藥宛如在傷口撒鹽一般的刺痛。
“再忍忍,”老大夫用剪刀將棉布剪開,將血水吸附,沉聲道:“血止住就可包扎了?!?
日漸西沉,院角覆上白霧。
施叔祖背著一個大背簍回來,施玉兒忙上前替他取下,見到簍中的排骨豬肉和一大塊紅糖,不由得問道:“叔祖,您買這些東西做什么?”
朝中糖價貴,這一大塊紅糖定然花了不少銀子,施玉兒本想說自己用不上吃這些東西,卻記起來沈臨川傷著,需要補身子,于是只能答謝道:“孫女兒連累叔祖了?!?
“好孩子,”施叔祖并不怪她,也不多問,以免為她更添愁煩,而是說道:“去把排骨燉上吧,給你夫婿好好補補身子。”
‘夫婿’這兩個字有些陌生,施玉兒點了點頭,然后將排骨拿到廚房焯水。
排骨是早已經被砍成了小段的,她坐在灶前將捆成一團的草把點燃,望著升起的黑灰思緒逐漸放空。
灶前很暖,火光映在被煙熏的黢黑的石壁之上,草把發出輕微的‘哧’聲,鍋中的水滾燙后開始翻起水泡,她將鍋蓋拿開,將鍋中浮沫撇出后便又將剁小了的蘿卜丟進去,放入調料,準備燉湯。
廚房中飄起的煙火讓這個屋子多了一絲暖意,蘿卜的清甜香味充斥著整個小院。
大夫滿臉疲色從屋中出來后與施叔祖耳語了兩句,拿了藥錢后便離開。
施叔祖嘆了口氣,望了眼正在做飯的施玉兒,輕聲推門進入屋內。
沈臨川坐在床頭,他的臉色蒼白,眉間緊蹙著,上半身并未穿衣,被層層白布纏裹,聽見開門的動靜后他微微抬頭,可那眼中卻是沒有一絲神采。
盡管施叔祖早便知曉此人眼盲,可如今他的心頭仍舊是一堵,他期盼玉兒能夠覓得良人,可此人身有殘疾,日后該如何照料妻子,再后面若是有孩子了,又該如何撐起一大家子的生活。
他是玉兒的叔祖,若是不顧玉兒的意愿,他大可讓二人分開,費些力氣將事情瞞下去,總好過讓她日后跟著此人受苦好。
施叔祖嘆了口氣,沉著臉坐到他的床邊,端詳他良久,忽然間開口說道:“你很像一個人。”
“不知您所說是何人?”
沈臨川側首,似乎是想知曉答案。
“我不記得了,”施叔祖望了望窗外,眉間低垂,沉聲說道:“我年輕時候參軍,見過他,只記得他是一個很英勇的人,你與他有幾分像,但是你們不同?!?
“他大抵是某個高門大家族里的人,但你不是,你只是一個眼盲的教書先生?!?
見沈臨川點頭,面上并未有羞愧或惱怒之意,施叔祖才繼續說道:“但是你也算個男人,敢作敢當,不然我定然不會允許玉兒與你這樣的人在一起,你身患眼疾,日后生活定然不便,只會苦了我的孫女兒?!?
沈臨川知曉他的顧慮,也知曉他說的一字一句皆是真實,故而并未反駁,而是安靜聽他說完。
“你們當日發生何事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以后是玉兒的夫婿,”施叔祖側首望向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你從此要擔起一個丈夫的責任來,你可知曉?”
‘丈夫’,沈臨川在心中默默念了念這兩個字,然后點頭,“我都知曉,還請您放心。”
“我日后定當護她,不會讓她受委屈?!?
聞言,施叔祖點了點頭,面容上似乎又滄桑了許多,他看了眼自己的瘸腿,望著屋內暗沉涌動的日光,說道:“玉兒命苦,我也不能為她做些什么,但若是你日后有對不住她的地方,我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讓你付出代價。”
二人的對話到此結束,施叔祖推門走出,恰好施玉兒已經做好飯,正在為沈臨川涼湯。
她將排骨燉的軟爛,將沈臨川那碗里排骨的骨頭全部剔出,見施叔祖出來,忙道:“叔祖,他的傷可還好?”
“傷無礙,不過一些皮肉傷,你去給他送飯吧?!?
聞言,施玉兒才放下心來,將飯菜端入屋中。
屋內光線有些昏暗,沈臨川的墨發披在肩頭,身上繞著的白布隱約透出血跡,被子只蓋到腰際,此時他的目光正順著施玉兒的方向而緩緩移動。
施玉兒的心口一顫,一想到他身上的傷是為了護住自己才留的,頓時便心中一陣陣酸楚涌起,她默默坐到沈臨川的床旁,眸子微抖,顫下一滴淚來。
那滴淚珠砸到沈臨川的手臂之上,帶著一絲涼意,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后輕聲問道:“哭甚么?”
“沒哭?!痹掚m如此,她的聲音卻不像是沒哭的樣子。
“疼么?”
沈臨川搖頭,“不疼?!?
“傷成這樣了都不疼,難道你是鐵打的么?”施玉兒將軟爛的肉舀起送到他的嘴邊,見他啟唇咽下,才繼續說道:“吃完飯你就好生休息,我將你的衣裳洗了,叔祖會拿堂兄的衣裳給你穿,大概會小一些,我明日給你改一改。”
她的心中盈滿了愧疚與感激,待到一碗湯喂完,她俯身將沈臨川身上的被子掖了掖,細軟的黑發拂在他的面頰之上,帶了一絲癢意。
沈臨川記得昨日,她哭著求他時,大約也是在這么近的距離,發間散著同樣的馨香。
“讓我看看你的傷如何了?!笔┯駜涸陟籼脮r見到他的背上血肉模糊,卻不知此時如何,若她不看一眼,不確定一下此時他的傷況,心中就如懸著一塊大石一般,不上不下,難以心安。
那竹條削的那般鋒利,邊緣還帶著毛刺,大夫不說傷況,叔祖也不細講,好似要將她埋在鼓里,她如何不擔憂?
沈臨川是代她受罰,她每每想起今日被護在懷中仰頭便看見他的額上滲出汗珠,親眼見著他唇上的血色一點一點消失殆盡的模樣便覺得心中的愧疚要涌出來,愧疚他本就眼盲,日子難過,還為了她又受了這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