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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十分不給汪家面子,汪老娘本要發作,可王雪娘后頭又接了一句:“不若跟了我男人做生意,自家親戚總不會虧了他。”
汪文清只覺得讀書人不該沾著銅錢腥臭,可汪老娘卻不這樣想,日日白菜豆腐有甚個趣味,如今已是看了兒媳婦的臉色過日子了,索性便一同尋個營生,若是能來錢典個鋪面來,她賣賣針頭線腦也是好的。
王雪娘見說動了槿娘婆婆,抿嘴一笑,帶了丫頭又往桂娘家去,紀二郎不在家,她死勸活勸,桂娘就是不肯應:“我一個婦道人家,怎么好去管爺們家的事,如今盡夠吃穿的,哪里還想著做生意,二郎是公門中人,他開個鋪子倒要叫人說嘴呢。”
再到了梅娘家中,那萬婆子見著雪娘通身的綾羅先自矮了半邊兒,雪娘看見妹妹吃人欺負,她來時兩個女人都高著腳吃炒貨,偏偏妹妹大了肚子還在張羅茶水點心,坐下來就沉了臉。
她也不發作,略微一露便又收了怒容,拉了妹妹一氣兒說個不停:“你這嫁妝里總有銀子,便是把布綢換了錢來,往后也只有多的,我同你說,在金陵我便做這個生意,你姐夫在我面前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倒是真話,王雪娘嫁的人家也姓王,同一個村子里的,他家是外來,兩代住在王家塘里,等娶過了媳婦兒又想著遷居回去,王雪娘新婦面嫩,也受了好些時候的氣,等肚子一大生下個哥兒來,腰桿子一粗就敢在婆婆面前叫板,等她插手進夫家的沙石生意,自此宅子里再沒敢跟她頂著來的人。
把丈夫身邊管的鐵板一塊,水油都潑不進,兩只手一只把牢家里一只捏住家外,婆婆先還同她磕磕碰碰,后來便啞了火,在家里建個了小佛堂,每日里只吃齋念佛,連孫子都甩了手不管。
她說起話來自然一套接一套,梅姐兒本來就是棉花耳朵,聽見姐姐說的千般好萬般妙,心里也想著能有個進項,她自己不懂怎么做生意,可出份子錢,十兩八兩她還是有的。
萬婆子跟大兒媳婦兩個聽見她說的這樣好,也都意動起來,雪娘笑瞇瞇看她倆一眼:“我原不差這份錢的,不過是想提攜妹妹發財,也好叫妹夫不必挑了擔子出去賣油,有了積攢開個鋪子也好,別個的錢卻是不收的。”
任由萬婆子怎么說好話,她就是不應下,等梅姐兒送她出門的時候,雪娘一把拉了她:“等會子你婆婆嫂子出多少錢你都收著,臉上擺的為難些,叫她們給你送錢還求著你!”
梅姐兒“啊”了一聲,雪娘捏捏她的手:“往后她們倆還不巴結著你!”梅姐兒這才悟了,臉漲得通紅,還要幫著遮掩,被雪娘一口截住了話頭:“成了,你也別推,便是四郎那里,我也要去說的。”
秀娘倒沒把潘氏的話擺在心上,俗話說大姑姐賽婆婆,可這個王家大姐十年都沒回過家來,便是有些個情份也淡得很了,她才回來,把全付心思都放在對付朱氏身上,哪里有功夫來插手弟弟的家事。
可誰知道王家塘吳氏的孝屋還沒蓋好,王雪娘就調過頭來尋她,一開口就要她出一千倆的份子錢:“四郎媳婦,如今最賺錢的便是這個,杉條這樣的輕木,整根粗的橡木,到林子里伐了出來,一出手就倒換三倍的錢,四郎有船我有人,咱們兩家一處,這生意還怕做不成?”
秀娘正打了算盤計算這些日子工人吃了多少伙食,每日的開支可在譜上,一聽這話怔住了,抬起頭來才看見雪娘一臉殷勤,見她抬頭跟著又說:“你思量思量,我還要同四郎說去。”
風風火火的便又去尋了王四郎,秀娘初時一呆,等回過味兒來把家里的銀子一算,還真沒有錢跟著大姐做生意。
這一年花錢的地方多了去,置院子買茶園又在江州跟九江都開起了茶葉鋪子,家里添了下人,鋪子里也雇了伙計,各處送禮打通關節,還要修墳蓋祖屋,秀娘自家還置了綢坊,一樣樣算下來,便是王四郎想應,家里也拿不出銀子來。
秀娘心里還想著怎么勸,等夜里王四郎一回來,解了腰帶躺到床上,撐了頭道:“大姐的事我給拒了,意思意思出了三百倆,咱們如今一門心思把茶園子辦好才是真的。”
這塊餅他不是不想吃,卻沒這個胃口,還不若把茶園辦好了,已經投了這么些銀子進去,總要瞧見出息,還有綢坊,忙上一年得的錢若是夠,再插手這個也不晚。
光是修墳蓋孝屋用的木材石料人工就用了兩百兩,真比買一個院子使的錢還多了,正是農忙的時候,收回來的絲也要織成綢,今年茶葉收的不多,再少也還有三百斤,便是把他一人劈兩半兒也還不夠用的。
秀娘松出一口氣來,給他倒了水燙腳:“我原想著大姐頭一回開口不好拒了,可家里實拿不出這些個來,還怕你難做,她可說了什么不曾?”
王四郎一笑:“大姐是個爽利脾氣,我一說不成,她扭頭便走了,哪里還說些什么。”王雪娘這回是在跟丈夫別苗頭,婆婆死之前分了家,怕小兒子懦弱受欺負,把家里辦得好好的石場一大半兒分給了他,王雪娘夫妻兩個卻只拿到了個木材坊,她丈夫王瀚之是個軟性人,被娘臨死前這么一哭一鬧,竟立下了文書。
那石場她花了這許多年的心血,丈夫竟一聲不響的給了弟弟,眼看著什么都不如她的弟媳婦一下子抖了起來,她怎能不氣,這才負氣帶了兒子回娘家,原也沒想到弟弟竟這樣有出息了,這才動了一處湊錢做生意的心思。
光有個石場有甚用處,老主顧都在她手里捏著,水路陸路她心里都有一本帳,只缺了銀子才能開張,幸好這些年還有積蓄,湊一湊也能有一半的本錢,便是大生意做不得,小生意還是能接進來的。
秀娘給王四郎擦腳的動作一頓,心頭有話卻問不出口,既是做得這樣好,怎么這十年都無信送過來,她若那時候伸一伸手,后頭這幾個妹妹也不會嫁這樣的人了。
這話她也只心里想一回,不防王四郎竟嘆起來:“我原想著大姐的日子也不好過,這樣瞧著,竟也沒難過到哪兒去。”說過這一句,他便再不開口,頭一沾著枕頭就睡了過去。
夫妻兩個說過這一回,就把事兒埋在心里,秀娘曉得這個姑姐也并不是個深情厚意的,便拿她跟槿娘一樣待,誰曉得她回了家一月,件件樣樣都順了心意,這手竟越伸越長了。
既沒了親娘,雪娘便把自個兒當作半個婆婆,妹妹已是嫁了出去,再管教也不及了,她日日往弟弟家里跑,看著秀娘算帳管下人,越看越瞧不上眼,待秀娘算完了帳,她便開了口:“四郎媳婦,可不是我說你,你這樣子花銷,便是金山銀山也叫用出去了,哪能這樣花錢呢。”
秀娘一頭霧水,她自覺帳算的十分清楚了,一樣樣都對得上,合出來的數也是準的,想著雪娘長年跟了丈夫做生意,她摸著算盤也不過一年,便笑一笑道:“我也才學會算帳的,有不到的地方還請姐姐教我。”
雪娘一聽這話眉毛都揚了起來,伸手拍拍她:“你瞧,這才幾天功夫,怎的請來的匠人就吃掉這許多錢,定是那個采買的貪墨了去,你便是把錢革掉一半兒,也盡夠吃了。”
秀娘一聽眨了眨眼兒,統共請了三十個工人,拉木頭運石頭打地基俱是力氣活兒,每人每天管著三頓飯食,這樣吃下來已經算是結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