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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 寅時。
日月交替, 天光半亮, 漏斷人初靜。
在陌生的床榻上醒來, 月佼眨了眨困綿綿的眼睫, 于鴉青微光中怔忪望著床帳頂出神。
原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沒曾想, 沾上枕頭沒多會兒,不過幾個呼吸之間,竟就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
許是近來太累了吧。
人累, 心也累,由內而外都像一根死死繃緊的琴弦。
她前一世的日子過得無波無瀾,從不知所謂“扣人心弦”, 竟是如此耗損心力之事。
再過十個時辰, 她就十八了。
而在此之前,她找到了嚴懷朗, 找到了這個對她新生的此世來說, 最為重要的人。
她真是個運氣頂頂好的姑娘呀。
由著唇角軟軟上揚, 月佼輕輕地翻身側躺, 卻見身著中衣的嚴懷朗正盤腿坐在一旁, 那對漂亮至極的眸子光華璀璨。
自外間透進隱約天光,沿著他盤腿而坐的身姿勾勒出泛著銀光的邊。
他就那樣端端正正盤腿坐著, 疑惑又歡喜地凝眸望著月佼,像個孩子守著他新得的玩具, 不舍離開片刻, 卻又不知該從何下手一般。
這些日子以來,月佼心中有許多話,想在找到他時對他一一盡訴,可此刻看著他那對純凈如稚子的雙眸,她實在不確定他能聽懂多少。
于是她將頭枕在手臂上,裹著被子側躺著,細細抬眼打量著他,輕道:“你身上的傷……很疼吧?”
沙沙的軟嗓里藏著小心翼翼的心疼。
他略蹙了眉心,薄唇緊抿成一線,片刻后猛地搖搖頭。
月佼閉了閉眼,回想起在寶船上初見他時,他白色衣袍上那些斑駁重疊的血色殘痕,心上如有利刃抹過。
那些殘痕深淺、新舊不一,顯然不是一日造成。雖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外傷,對武官來說并不算嚴重,連上藥、包扎都會顯得過于矯情。
可那樣反反復復、重重疊疊的傷,怎么會不疼。
他是怕承認自己疼會顯得不夠威風?又或者是……習慣了?
自入月佼了右司,零零碎碎也從旁人口中聽到不少關于嚴懷朗的事。在右司大多數人眼中,他素性偏冷漠,喜獨來獨往,與同僚們并不多親近。
但這并不影響眾人打心底里對他的崇敬。
畢竟,他少年孤膽、機變多謀的英雄傳奇,距今也不過才三、四年。
在他領圣諭執掌右司之后,并不居功自傲,許多次重大的案子都是他親自出馬,往往也都得勝而歸。
月佼看過他之前經手的幾件案子的卷宗,他的陳詞向來都是言簡意賅,只說案情要點及破獲過程,對自己在其間是否遭遇艱難險阻、有是否受傷之類,從不提半個字。
仿佛他從來不會受傷,從來不會疼。
可他終究是活生生的肉身凡胎,怎么會不疼。
他大概,只是“不會”喊疼吧……
有晶瑩的淚珠猝不及防地自月佼眼角滑落。
她有些尷尬地急急垂眸,正要伸手去擦,一只修長大手已飛快貼上她的面頰,溫熱的拇指指腹似帶著淡淡惱火,將那些連綿跌落的淚珠一顆顆拭去。
月佼抬眸望去,見嚴懷朗滿眼的不高興,卻又一副無計可施的模樣,便沖他安撫一笑,眼兒彎彎。
見她抬眸看過來,嚴懷朗蹙著眉,非常用力地再度搖了搖頭。
許是怕她不能領會自己的意思,片刻后,他艱難啟口,道:“不疼。”
“若是疼了,你就偷偷告訴我呀,我絕不笑話你的。”月佼眨眨淚濕的眼睫,低聲笑喃。
確定她沒有再掉眼淚,他如釋重負般收回手,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想了片刻,認真地點點頭。
靜默對視片刻后,月佼又道:“等天亮了,咱們就進城里去,給你買新的衣裳去,好不好?”
她想過了,紀向真的身量雖只較他矮小半頭,衣衫尺寸倒還勉強合適,可穿在他身上,卻好似過于花哨了些,根本襯不上他清貴雅正的氣質。
嚴懷朗聞言,眸中有小小歡喜的星光乍亮,又點了點頭。
說話間,忽然有零星雨點砸在房頂的聲響,片刻后,便聽得房檐下有滴水聲。
月佼有些失望地閉目嘆氣,忍不住咬唇輕惱,“怎么忽然下雨了……”
她沒瞧見,嚴懷朗也忽然抿了唇角,跟著惱了起來。
待月佼擁被坐起時,見他滿臉寫著“不高興”,正要出言安撫,卻見他略傾身,朝自己面上伸手探來。
修長的食指輕輕橫在她的唇間,將她的下唇自貝齒的肆虐下解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