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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讀史的答問
任何傳統都充滿著內部的差異和矛盾,就像我們每一個人,也常常同自己過不去。孔子主張“謀道不謀食”,一會兒又說:“學也,祿在其中”,還是惦念著錢。一個人尚且這樣,說話沒個準,何況一個學派,何況一個文化傳統呢?所謂“傳統”是這么大,文史哲,儒佛道,從先秦發展到晚清,實在是千差萬別和千變萬化。所以我們談傳統經常只是大體而言,是簡化的敘事。
現代中國人對文化遺產批判很多,一言以蔽之:封建文化、落后文化、反動文化,但缺乏深入而全面的研究。即便是封建什么的,你不研究是無法批判的。批判宋代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欲”,幾乎是“五四”以來知識界的共識,其實是制造一大假案。程頤有過明確的解釋:“天理”是什么?是“奉養”,即人的正常享受;“人欲”是什么?是“人欲之過”,即過分的貪欲。所以整句話的意思是“存正常享受,滅過分貪欲”。孔子說“惠而不費”、“欲而不貪”,也是這個意思,其實沒有什么大錯。新派文人們望文生義,把它理解為一味禁欲,自然就十惡不赦了。這是把儒學弱智化,其實也是把自己弱智化。
窮地方也有好文化,“禮失求諸野”,“野”不就是窮地方么?如果說窮國的文化不好,那么該挨板子的首先應該是西方。因為在幾千年的歷史上,中國大部分時候都比西方富強,在漢代并不窮,在唐代也不窮,而當時西歐、北歐、北美幾乎還是不毛之地。中國在宋代以后也有幾段時期發展得還不錯,雖然整個國勢往下走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十八世紀初還能在歐洲刮起“中國風”,絲綢呵,瓷器呵,茶葉呵,把歐洲貴族們都迷住了,一個個都認為月亮只有中國的圓。在全球航海貿易開始的初始階段,中國一直是順差,白銀都往中國流,這在著名史學家g.弗蘭克的《白銀資本》一書里有詳細研究。因為中國的貨品在西方大受歡迎,而歐洲貨品沒有多少能讓中國人感興趣。最后,英國東印度公司沒辦法了,要消除貿易赤字,只好從印度運毒品來,才打了場鴉片戰爭。
回顧這兩千多年,若依照發展至上的思路,中國傳統文化在大多時候是強勢文化和優勢文化,有什么丟人的呢?遇到挫折和失敗,只是近兩百年來的事情。
我們當然不必認同發展至上論,不必像阿q那樣夸耀祖宗,但也沒有必要因為出于一種意識形態的需要來掩蓋歷史。
西學東漸,中國人受益匪淺,包括打破了自己舊史學中的道德主義和神秘主義的框架,但也出現了盲目照搬。比如教科書曾劃定人類的幾個歷史階段: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是這么一階一階走的。還把奴隸社會鎖定在銅器時代,把封建社會鎖定在鐵器時代。但據錢穆考證,即使在中國奴隸最多的年代,即使把主人收養的門客都算作奴隸,奴隸也只占總人口的三十分之一,怎么能說那是一個“奴隸社會”?為什么西方有一個奴隸社會,我們就一定要有一個?馬克思談到“亞細亞生產方式”,對亞洲歷史是擱置的,是留有余地的。把“五階論”強加到中國頭上,是中國人作繭自縛。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法國直到十八世紀才廢奴,英國直到十九世紀才廢奴,美國最初的經濟發展,就是靠了數以百萬計的黑人奴隸辦農場,是典型的奴隸制資本主義。與此同時,俄國直到十九世紀,光是保留的男性農奴就有一千多萬,給資本主義提供廉價勞動力。巴西、古巴等南美國家的奴隸制,甚至一直殘存到二十世紀前不久。這些都是“五階論”所遺漏了的事實,是繞不過去的疑點。
奴隸制不僅僅是歐洲史的一段。事實上,如果說歐洲文明有什么特色的話,宗教、法制、民主、形而上學等等是特色,奴隸制也是特色之一,一直延伸到所謂封建時代和資本時代,與不同的生產技術和政治體制有過不同的結合。奴隸制不過是人畜關系在人際社會的復制,是一種游牧民族的“牧民”的方式。
要了解歐洲傳統,不了解游牧至少是瞎了一半。除了一些沿海城邦,游牧曾經是古代歐洲人主要的生存方式,或者至少是主要生存方式之一。
他們為什么吃飯用刀叉不用筷子?這就是牧民習慣,把獵具當成了餐具。為什么最喜歡燒烤的面包和牛排?還是牧民習慣,流動性強,缺少固定的廚房以及鍋灶,只好野外燒一把了事。西服為什么最多采用毛呢和皮革?還是牧民習慣,因為這些材料最容易得到,是畜牧產品。還有,他們為什么樂于流動遷移?為什么善于交際以及公開演說?為什么有過騎士階層而且動不動就決斗?為什么有史詩、歌劇、美聲唱法、奧林匹克?為什么娛樂的項目多為騎術、賽馬、馬戲、奔牛、斗牛、擊劍?……這一切現象后面都有牧人的影子,有牛馬味和草原味。
歐洲人最恨別人吃狗肉,與他們對牧羊犬的感情可能是分不開的。美國人喜歡槍,禁槍法案在國會總是通不過,與牛仔們對武器的感情也可能是分不開的,不僅僅是一個自由不自由的問題。有些中國人常常用農耕社會的經驗去想象西方,結果就鬧出一些誤會。有一本走紅的書,寫到法國皇帝在凡爾賽宮開舞會,與臣民們一起跳舞,于是開始感嘆:你看人家多風雅呵,多文明呵。哪像中國的皇帝呢?其實,跳舞是牧民們閑下來時最常見的娛樂方式,就像書法、篆刻、曲藝等等是中國農耕民族的傳統,沒有什么奇怪。即使那個法國皇帝是個好皇帝,但跳舞也不能成為證明。正像一個法國作家不能因為中國皇帝寫詩、編書、寫字、修史、唱戲、甚至裝模作樣地犁一下田,就驚訝萬分,就認定中國皇帝比法國皇帝更高尚,或是中國文明一定比歐洲文明優越。
古代歐洲人蓄馬蓄牛,結果很自然想到了人,便把人也蓄了,鬧出了一個奴隸制。他們看斗牛和賽馬不過癮了,就想看看人是怎樣互相角斗,這樣就有了古羅馬的奴隸角斗。在東方,西藏同樣有奴隸制的漫長歷史,同樣是對人畜關系的一種復制。這是農耕文化里不那么主流的東西。
作為一個讀者,總的印象是:我們現存的大部分史學教科書是見瓜不見藤,見藤不見根。什么意思呢?就是說:這種史學基本上是帝王史、政治史、文獻史,但缺少了生態史、生活史、文化史。換句話說:我們只有上層史,缺少底層史,對大多數人在自然與社會互動關系中的生存狀態,缺少周到的了解和總體的把握。
錢穆說中國史學重人,西方史學重事;又說中國史是持續性的,綿延的,西方史是階段性的,跳躍的。這都是很精彩的創見。但他的眼光還是局限于貴族和精英,具有儒家傳統中最常見的缺點。他曾經寄希望于國民黨政府,覺得蔣介石代表了貴族,有正統氣象,因此對一九四九年的結局十分困惑茫然,身為歷史學家卻解釋不了這一段歷史。
革命史學家們算是重視人民大眾了。像毛澤東,一看到造反的戲就鼓掌,說卑賤者最聰明,說人民是創造歷史的真正動力。但這個能夠向下看的史學,眼界還是不夠寬廣,比如他們關注的底層史只剩下階級斗爭,造反有理,只是把帝王將相史來了個倒置。郭沫若跟著毛澤東批帝王將相,在“文革”期間批到了杜甫頭上,說杜甫是個剝削階級代表,說杜甫在鄉下的房子有“三重茅”,是最舒適的別墅,把階級斗爭搞得太離譜,幾乎漫畫化。
以前的知識精英大多養尊處優,不像底層民眾那樣,對生態壓力感受得更直接和更強烈。生態與文化的關系,生態與制度的關系,生態與階級斗爭的關系,直到工業化后期,直到廣大的發展中國家推行西方化時,才成為一個突出的知識難點。
全世界都想西方化,但化來化去,大部分沒有化成,聯合國的報告說,有四分之三的發展中國家反而越來越窮了。就算富了的地方,也不一定成為美國第二,比如海灣阿拉伯國家。這才引起了知識界的思考:制度的移植是不是沒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和簡單?是不是還得考慮其他更多的條件?中國人多地少,顯然限制了土地制度的選擇,也限制了勞動力升值的空間。這就是生態制約制度的例子。中國人最講人情面子,一熟就和氣,就“哥們兒”,就把原則打折扣,極大阻礙了民主與法制的推行。這就是文化制約制度的例子。所以說,人們對現實的反思,啟發了人們對歷史的重新審視,可以說是一種“今為古用”吧。
克羅齊說過:一切歷史都是現在時。如果我們現代人沒有新的知識,就沒法開始新的歷史發現。歷史是通過發現而存在的,是用現代知識這個鉆頭從遺忘的暗層里開掘出來的。
弗雷澤和湯因比是“日不落帝國”的學者,有航海越洋的條件,可以到各個殖民地去游歷,在西方學者中可能是最早具有全球意識的。他們的研究一開始可能受到帝國擴張政策的鼓勵,研究的結果卻引導出文明的多元性,引導出文化相對主義,還有生態學、文化學一類新的知識領域,對西方中心論實際上給予了最初的動搖,與摩爾根、泰勒等早期的文化人類學家大不一樣。
法國的布羅代爾在此基礎上多了一個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有一點生態學和文化學的馬克思主義的味道。他寫資本主義史,首先從人們的經濟生活寫起,從人們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寫起,甚至從物種、家具、疾病寫起。你可能覺得他寫得有點瑣碎,但他推導出來的結論很有力量,也往往讓人吃驚。比方說他很重視人口數量,在《十五至十八世紀的物質生活、經濟和資本主義》這本書里,一開始就不厭其煩地加以詳細考察論證。
人口當然是構成廣義生態的重要因素,特別值得中國這個人口大國的學者們注意。比方說文景之治、中興之治、貞觀之治,都有戰亂帶來人口大量減少的背景,人地緊張關系大為緩解是這些“盛世”的基礎。又比方我們常說中國人性保守。但《詩經》里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時候戀愛很自由呵,而且入了“經”,差不多是最高指示。為什么后來出現男女大防?諸多原因之中,人口劇增恐怕就是重要的一條。清政府“攤丁入畝”,廢了人丁稅,大家不需要瞞報人口了,統計人口數便爆炸到三億多,有一說是到了四億多,其實可能只是以前瞞報的部分浮出水面。這個數字至少是歐洲的五六倍,在有些時候甚至是十多倍。到處都人滿為患了,加上從西北地區開始的生態惡化,把玉米這些山地作物引進中國也不夠吃了,你還讓大家成天男歡女愛怎么得了?
《國語》里記載:越王勾踐為了強國,為了增加人口,“欲民之多”,便鼓勵臣民們“淫泆”。這就是人口與風化之間關系的證明之一。而宋代以后日益森嚴的男女大防,不但有鞏固家族制的意義,也可說是當時的避孕術,是不得已的節制生育運動。當時沒有避孕藥和避孕套呵。至于是否達到了預期效果,是另外一回事。
歐洲的人口壓力較輕,缺乏農耕社會里普遍的植物知識和中草藥知識,死亡率總是較高。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文化相對鼓勵愛情和性,就有了生存的合理性。基督教主張節欲,但也嚴厲反對墮胎,還嚴厲壓制同性戀這種“開花不結果”的行為,在中世紀把同性戀者拉去一個個殺頭,也都有了生存利益的背景。以至后來不少同性戀者,常常有一種反基督教專制的叛逆色彩。
不了解當時的生態,包括人口、物種、地理等等情況,很可能就冒道德主義的虛火,說傳統禮教只是一些居心不良的家伙所為,純粹是不讓我們中國人過幸福日子。這種指責是一種最偷懶的解釋。歷史上有沒有壞人?當然有。但從一個長時段、大范圍的歷史來看,個人道德因素是很微弱的。大勢好的時候,壞君壞臣也會辦好事;大勢不好的時候,好君好臣也會辦壞事。
任何“決定論”都是片面的,單元的,機械的,比如地理決定論就忽略了文化、政治等因素對地理的反作用。我在印度的時候,發現街上有很多自由自在的猴子、松鼠、鳥,就像走進了動物園。他們的動物保護和生物多樣性要比中國好得多。要說原因很簡單:印度宗教強大,教徒們不殺生,連蒼蠅和蚊子也不打,不像中國人那么好吃,連青蛙和麻雀都快吃光了。這就是宗教的作用。
也許,印度教以及佛教最開始都是對天災或者人禍的文化反應,是一種生存方式的被迫調整,但一旦形成以后,就會反過來發生各種影響,包括發生對生態的影響。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我們看歷史不僅僅要談生態,也要談別的,談復雜的因果網絡。
各個人類共同體出于不同的生存環境和生存經驗,會有不同的知識重點,不同的表達方式和話語體系,但都是對人類命運的共同關切,都是生存智慧的結晶。你不能說水面上的陽光才是陽光,其他陽光就不是陽光。
美國的先民到北美以后,先是戰爭屠殺,后是帶來傳染病,把印第安人滅了幾千萬,整個新大陸空空如也,販來一些黑人,還是人手不夠,所以大家都習慣于自己動手,連一個個總統也當木匠,自己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