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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姑笑道:“這便是我家后廚。諸位忽然進來,他們便自然也無法造假。”
她快步走到灶臺前,從幾個大竹籃里拎出幾條肉遞給前頭幾個行老們看:“諸位瞧瞧,這肉可是有問題?”
那豬肉色澤紅潤,紅的瘦肉,白的肥肉,看著就知是好肉,有幾個不行老不死心,湊過去去聞,卻也聞不到絲毫異味。
慈姑又走到半大小子們跟前,從他們前頭的籮筐里拿出幾條魚:“諸位看看我家的魚。”那魚還活著,因著離了水而魚鰓闔闔,后頭的百姓們都是汴河邊混碼頭的,自然一眼就瞧出這是當日鮮魚。
立刻就有百姓嘀咕起來:“人家這后廚沒問題啊!”
“對啊,我們莫非還認出來好肉好菜?”
“這灶里炸得什么,真香!哎呀呀!”
一個個反倒轉(zhuǎn)移了視線,關(guān)注起了鍋里炸的小青魚。小青魚被剖成薄薄一片,上面裹了層淀粉雞蛋液,正在油鍋里嗶嗶啵啵得炸,那金黃的誘人外表,那焦香四溢的香味,肯定吃進嘴里又酥又脆又嫩!
行老們一個個驚訝在原地,有驚訝的,有嫉恨的,有納悶的,適才那氣勢洶洶討伐的勁頭全然不見,孫川見狀不妙,忙上前去質(zhì)問慈姑:“誰個知道這是不是你別家店的灶房?兩者又不在一處……四十文,你便是成本都堪堪夠,又哪里夠賃這么大院子,請這么多廚子幫工?”
慈姑意味深長一笑:“這卻是要問我家的機密了?”
眾人悚然一靜。他們今日鬧鬧吵吵,明面是討伐,是撥亂反正,可是心里隱秘的想法自然是要瞧瞧這康慈姑如何能做到這一點。自家也想學上一二。此刻被康娘子揭穿,各個心里驚疑不定,不敢說話。
慈姑見諸人不出聲,拍拍手,斜斜瞧一眼宋雅志:“小宋行老,今日你質(zhì)問之事已經(jīng)有了結(jié)果:我這蔬果菜肉都是新鮮之物。你履行職責事出有名。可這再問下去,只怕就越出你的職責,算是縱勢欺人了。”
宋雅志捏著扇子的手骨驟然用力,他跟著抬起頭來:“還請康娘子說明是如何做到這四十文一食盒的?”
牛老二搶先一步護在慈姑前頭:“小宋行老,莫要欺人太甚。”
恰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門外“吁”一聲,有人駕著牛車過來,喊道:“讓一讓,讓一讓。”
卻原來是李大頭并幾個小子,搬運著幾個大籃子從牛車上下來,見這許多人堵著,先吃了一驚:“這是作甚?”
孫川搖頭晃腦:“可莫要打岔,康娘子,你今兒非得說個分明,否則就是以次充好!”
嵐娘見果兒跟在后頭,知道是慈姑先前叫果兒尋來的李大頭,忙轉(zhuǎn)向慈姑,且看她如何說。
慈姑一笑:“既然諸位都想知道本店的機密,我便說了。”言語間毫不以為意。
這一出口,諸人皆安靜下來。各個豎起耳朵,等著聽這康娘子外食店的秘密。
她拿起李大頭手里的籃子,掀開上面蓋著的竹簾子:“這便是秘密!”
諸人屏息瞧去:卻見竹簾子下是一塊塊剔去肉的骨頭,還有個竹簾子下是一些蔬菜,更有一籃子魚雜。瞧著毫不起眼。
慈姑笑道:“我每日與碼頭上尋買魚人買來撈出的小魚小蝦,這些魚蝦味道不遜色,只是收拾起來麻煩些。可這對我們店里來說不是什么難事。如今我手里有近百個正值體力的小娘子小郎君呢,每日教學都有些不夠。”
這些魚蝦收拾后,拍上一層面粉,而后下鍋油炸,最后下鍋紅燒,端的是皮脆骨酥。
“那豆豉是我大缸腌制,本就不值當什么錢,這些素菜便是我其余店里做菜的邊角料,譬如一道白菘心,只選用最好的白菘心,剩下的菜葉菜幫子我們廚子自己做飯時吃,或是拉到此處炒入菜肴中,諸位,這有何不可么?”
在場的老百姓都是過日子的,自然紛紛點頭:“甚好,我們自家都這么吃哩。”
“肉骨頭都是別家店里做菜剔下的,肉骨我們店里來熬湯。”剔除的魚頭、魚骨、蝦頭收拾干凈,小火慢煎后充作送菜,免費贈與顧客,便又能招攬不少人。
“這豬肉雖然不是任何店里的下腳料,可我們店多,自然能與肉食行講個合適的價格,比你們從外頭買劃算。買來的豬大骨剔除精肉用作剁餡兒,加入當天購買的蔬菜做成紅燒丸子。剔剩下的骨頭則下鍋熬煮,燉成一鍋子,才拿出去賣。”
慈姑笑道:“要說秘密,也就這么多秘密。諸位同行,要學便去學吧。”
這秘密說來簡單,可諸人卻難復(fù)制,一來誰家也沒有這么多少年學徒;二來行老們一般都只開大酒樓,便是大酒樓盛下的邊角料也沒個定價低廉的店來消耗;三嘛,說到底他們真沒有人能像慈姑這般,拉拉雜雜食攤腳店一堆的,也沒那么多食材。
諸行老們紛紛如霜打了的茄子,蔫下去不說話了。
“哼,用邊角料有什么可值當宣揚的?”孫川猶不死心,“看看誰還想買你家食盒!”
“怎的不買?”石阿壽在人群里道,“買一份食盒,自己用豆豉豆角、半個丸子吃一碗米飯,晚上歸家還能給自己家人帶半個丸子、一份魚雜,一份湯。這樣算下來比外頭購買要便宜許多,誰不占這便宜?”
“就是就是。一樣花四十文,一家三口都能吃飽,可外頭別的店,要買三份飯才能吃飽,誰貴誰賤,豈不是一目了然?”
“下腳料怎么了?有錢人吃羊只吃臉頰肉,剩下的削去不要,康娘子拿來與我們吃了,又不臟不腐,為何不買?”
“要說康娘子真厲害,居然還能想出這法子!”
“對啊,便宜實惠,而且我們還能與大酒樓吃一樣的食材,這不就等于吃城里酒樓了嗎?”
你一言我一語,居然紛紛稱贊起了慈姑。
孫川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差點氣吐血,宋雅志額角青筋綻起,慈姑卻裝沒看見,反而笑吟吟問宋雅志:“小宋行老,我店里還有事么?”
宋雅志要深呼吸上好幾口,才能平靜道:“無事,如今康娘子店里無事。”
“那就好,那就好。”慈姑笑瞇瞇道,“小宋行老和諸位行老,不應(yīng)當給我道歉么?”
這話一出,行老們紛紛垂下頭,孫川臉漲的通紅,宋雅志一張臉鐵青,咬著后槽牙,卻仍舊不溫不火道:“是我們莽撞了,多有得罪。還請康娘子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那我就瞧在宋行老面上原諒你。”慈姑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而又一臉替宋行老惋惜的樣子,“小宋行老也應(yīng)當循規(guī)蹈矩,莫在外頭打著宋行老的名號,損了她老人家的威名才是。”
“你——”孫川往前欲理論,卻被牛老二架住了胳膊。
“牛廚子,莫與那街邊瘋狗一般較量。”慈姑拍拍手,輕蔑掃視宋雅志一眼,“費盡心力要我道出店里的秘密有用么?你學得會么?”那目光竟似瞧一眼蜉蝣一般,混不在意。
宋雅志被那輕蔑壓得起了一身冷汗,臉上如打翻了醬缸一般,精彩得很。周圍的行老也俱是臉紅不已,他們一把年紀,居然被個小娘子訓得唯唯諾諾,偏偏還無從反駁,當下一個個汗流浹背。
慈姑歪了歪頭:“只不過嘛,今兒之事提醒了我,大家都說瞧不清我后廚做什么,才有了這般誤會,不如我今兒就把后廚搬出去。”
接著便對在場的百姓們說:“勞煩諸位鄉(xiāng)親們幫我家家伙事搬到汴河邊,再幫忙砌幾個土灶。我今兒做一道脆皮腸頭、一道豌豆燒肥腸來謝過諸位幫忙。”
圍觀群眾們齊聲呼好,手忙腳亂不過一會子功夫就將屋內(nèi)的灶具并家伙搬出去,還在廚子們的指揮下壘了三個土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