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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起那天一早洪主簿就去汴河邊接風不讓自己接觸任何同僚便攛掇自己去找麻煩。
可不就是其心可誅?
若不然自己多與同僚們聊幾句,不就知道這小廚娘背后是鎮北侯么?又怎會犯那般低下的錯誤?
他越琢磨越肯定,自己這是被洪主簿利用了!
至于這洪主簿背后之人,十有八九是另一位同自己一同競爭大理寺卿的吳少卿。
胡少卿越想越后怕。恰好手頭上有個柳州的偏遠案子,正好派這洪主簿去罷。
至于自己,從現在開始多巴著點這康廚娘還來得及。
洪廚子被自己姑舅洪主簿喚去大罵一通,舅母邊替丈夫整理行裝便翻白眼:“沒得替親戚出頭倒將自己填了進去!聽聞柳州瘴氣彌散,你若是死在了外頭誰人還記得你的好!”
洪大井受了排揎,沒精打采往家里去。
他兄弟洪二井是個精乖人,當下提議:“既然這信陵坊汪行老一心抬舉那小娘子,我們何不去永平坊?”
永平坊的食飯行行老名喚卜祚仁,素來與汪行老不對付,永平坊因著與信陵坊挨著,這些年兩坊廚子們多有摩擦,更不用提這卜祚仁許多年都憋著一口氣,想吞并信陵坊的生意。
洪大井兩兄弟便尋了卜祚仁,當下說了自己投靠之意,卜祚仁欣然應允,卜家與汪家同為御廚世家,這許多年來明爭暗斗卻總是被汪家略勝一籌,從前還好,這汪行老一天天衰弱后卜祚仁就越發按捺不住。
他得了兩員大將如虎添翼,當下便布置一二。
于是信陵坊的廚子們便遇到各種麻煩:
今日這個廚子出門被人蒙了袋暴揍一頓;
明兒那個廚子的食鋪旁開了一模一樣的食鋪;
后天又有一群人出來鬧事,非說在這家店吃出來異物。
大大小小的求助匯聚到汪行老這里,他登時覺得有些蹊蹺,便召集了信陵坊全食飯行的廚子們到汪府大堂集聚商議。
整個信陵坊的廚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密密蓬蓬坐了站了近百個人,見著汪老便開始訴苦,你一言我一語將境況說個分明:
原來團行還有個用處是協調同行競爭,譬如這一條街上有兩家面食鋪子已然足夠,若要開第三家店那團行行老便要協調一二,定要說服第三家做不同的面食生意,以免生意相爭一齊冷清。更要協調兩家店避免惡意競爭,不能叫一家惡意壓價擾亂市面秩序。
按說信陵坊的大小店鋪都歸信陵坊,本因調度得當,誰知道這些天許多食鋪旁邊紛紛出現了許多同類食鋪。
店鋪還好一時半會對方也開不起,可這推個木車便能跑的食鋪著實太過容易,于是許多信陵坊的廚子們便紛紛倒起了苦水:“也不知是哪里來的生面孔,跟我賣一樣的東西,比我賤幾文,路人問過價便都去他那里采買,我這里便門可羅雀。”
“別提了,我已經被人擠關門了,誰知聽老街坊說那家店見我走了反而抬價高企,倒比從前我賣的還貴。”
你一言我一句議論紛紛,會場也亂糟糟。
“慢著,你說他先壓價后抬價?”慈姑敏銳感覺到了不對。
“可不是?”說話的廚子頭發稀稀疏疏,一臉愁苦,“我頭發都要愁得掉光了。”
慈姑略一思忖,便往前頭走到廳堂中央:“諸位,有人遇到對付食鋪是先壓價后抬價的,站到左邊來。”
她一介小娘子,站在一群男子之中頗有些瘦瘦小小,那些廚子們先是不聽,可汪老將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按她所說行事!”
廚子們大眼對小眼,團行雖然沒落,可行老余威猶在,于是立即——
“嘩——”一大片人都往左邊過來。
原來這許多人的境遇都一樣?
廚子們紛紛奇怪起來,他們今日來本想訴說自己的不幸,哪里想過會有這么多人都有所不幸?
慈姑蹙眉沉思,而后道:“從前我在鄉下時,見過一種貨郎,便是走街串巷賣價極低,百姓們紛紛去尋他買賣東西,原來的貨郎做不到生意便漸漸不來這個莊子。等這個村子只有這一位貨郎經過時,他再肆意抬高價格,這時候百姓沒得選擇,便只能從他那里高價購買。如今這境況倒與那貨郎有些相似……”
她這一番話說得淺顯易懂,在座之人一下便聽了明白,紛紛細思極恐起來:“莫非有人要對付我們?”
慈姑點點頭:“一下冒出這許多,只怕是有人惡意組織,還請大家一來打聽下別的坊里有無遇到這等境況,二來要麻煩汪行老將此事告知汴京食飯行的總行老,不管是同行傾軋還是外地廚子借機生事,自然要告知團行里早作準備。”
小娘子雖然身影單薄,說話卻有條有理,一下將諸人的恐慌壓制住,汪行老贊賞地點點頭。
又有人問:“就算他們有所組織,等總行老們有所動作早就來不及了,我們可怎么辦?”
卻沒有人察覺到,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唯這小娘子馬首是瞻。
慈姑笑道:“這卻不難,今兒遇著這怪事的先登記造冊,每家出幾個腿力強健能跑會走的少年編成隊伍,先去遇到事的食鋪,查驗對方后再跑去喚來街道司。”
汴京城里講究,便是食攤也不能隨便擺,總要問過街道司等各衙門允許才成,那些食鋪倉促搗亂,想必沒有公文,不過是仗著自己車小靈活遇上檢查往小巷子里一鉆便是,街道司追趕不及,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諸廚子們一聽,紛紛點頭:“這法子好!”
平日里開工做飯,誰有心情管那些宵小?便是對方跑了,自己一家人又要守著攤子,又要去叫街道司舉報,還要去堵宵小,分身乏術便也罷了。可是要是換上些年少力健的少年郎就不一樣了,反正誰家都能尋些這半大小子出來。
當下許多人便點頭:“我這就叫我家小子來!”
還有人結結巴巴詢問汪行老:“這退了會的人還能進么?”
他家連襟便因覺這團行無用,索性退了會,連會費都不繳納了,誰曉得如今遇上事團行居然又發揮了作用,自然有些替連襟可惜。據他所知,連襟也遇上了此事呢。
汪行老點點頭:“交了會費,便可進入團行,之后保大家一方平安。”
慈姑又提議:“這些少年郎們為大家奔走,不知諸人可同意由行會出面包他們午膳一頓餐食?”
這是好事,諸人一時應允。便有那本猶豫的也轉了主意想將自己家兒子送來。
俗語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能叫家里游手好閑的兒子多經歷些事,結識些廚子同行,又能免去家里一頓飯。這多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