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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邊走邊哭,尋找著樹木間我的身影。無論她在這個計劃中的角色如何,顯然她很害怕,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她肯定已經服用了肌肉松弛劑,因為她微微地搖晃,仿佛是隨著只有她一個人才能聽見的音樂聲搖擺。
我把旁邊的灌木叢弄出沙沙聲,以讓她知道我在這里,但是那藥物起了作用,她幾乎看不見,更甭提找到黑暗中的我。即便如此,她一直在走著,右手上的銀色手槍閃閃發光,左手拿著那支發令槍。她將槍緊貼在腿上,不讓別人看見。
她有勇氣,我會給她勇氣。
走到水池邊上時,伊芙琳猶豫著,我知道后面會發生什么,想著也許此刻銀色手槍對她來說過于沉重,而且這個計劃對她來說是難以承受的重負。
“上帝保佑我們。”她悄悄地念叨著,將槍指向自己的肚子,然后扣動了腿部一側發令槍的扳機。
槍聲如此刺耳,好像震開了世界,發令槍從伊芙琳手上滑落到漆黑的池水里,而銀色手槍掉到了草地上。
鮮血染紅了她的裙子。
她看著這一切,滿臉困惑,然后向前栽進了池子。
痛苦讓我難以動彈,槍聲和伊芙琳跌倒前的表情,撥動了我心中曾經的記憶。
你來不及救她。
太近了。我幾乎可以看見另一張面孔,聽到另一聲乞求。另一個我沒有救成的女人,我是為了她才趕到布萊克希思……什么?
“為什么我來到這里?”我大聲地喘息,努力從黑暗中將記憶掘出。
去救伊芙琳,她快要被淹死了!
一眨眼的工夫,我望向水池,伊芙琳的臉朝下浮了起來。恐慌沖刷掉痛苦,我慌忙站起來,穿過灌木叢,跳入冰冷的水中。她的裙子在水面上鋪展開來,就像浸透的麻袋一樣重,而水池底上覆蓋了一層滑溜溜的苔蘚。
我根本抓不住她。
舞廳那邊有一陣騷動。德比正在和邁克爾·哈德卡斯爾打架,將原本注意到池中垂死女孩的賓客吸引了過去。
夜空中焰火綻放,將一切都染成紅色、紫色、黃色和橘紅色。
我抱著伊芙琳的上腹部,將她拽出水面,拖到草地上。
我倒在泥里,大口地喘息,看看坎寧安有沒有按我的要求拉住邁克爾。
坎寧安拉住他了。
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沒有人謝我,這槍聲攪起的舊有記憶差一點驚呆了我。另一個女人,另一場死亡。是伊芙琳臉上露出的恐懼,讓我想起了別人,我認出了那種恐懼。是這將我引向布萊克希思,我敢肯定。
迪基醫生跑向我。他非常激動,氣喘吁吁,在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到對金錢的渴望。伊芙琳告訴我,已經給了醫生錢,他會擬出假的死亡證明。這位樂呵呵的老伙計沒少收錢辦事。
“發生了什么事?”他問。
“她自殺了,”我回答,看到他臉上綻放了希望,“我目睹整個過程,卻無能為力。”
“你不要怪自己,”他緊緊抱住我的肩膀,“聽我的,去喝杯白蘭地,我去看看她。交給我,好嗎?”
他跪在尸體旁邊,我把銀色手槍從地上拿起來,沖邁克爾走去,坎寧安還在緊緊地拉著他。看看這兩個小伙子,我本來覺得不可能辦到的。邁克爾又矮又壯,像頭公牛被禁錮在坎寧安那繩子一樣細瘦的胳膊里。即使這樣,邁克爾越掙扎,坎寧安箍得越緊。用撬棒和鑿子都不能把邁克爾弄出來。
“我太抱歉了,哈德卡斯爾先生,”我滿含同情地把手放在邁克爾的胳膊上,他還在掙扎著,“你姐姐自殺了。”
他突然放棄了掙扎,淚水從眼底涌出來,痛苦的目光投向池水邊。
“你不知道,”他極力想越過我看向那邊,“她也許還……”
“醫生已經確認了,我很抱歉。”我將銀色手槍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到他掌心,“她是用這把槍自殺的,你能認出來嗎?”
“不。”
“好,你暫時先保管一下這把槍。”我提議,“我已經叫幾個男仆來把她的遺體抬到陽光房里,遠離……”我沖圍過來的人群比畫了一下,“所有人。如果你想和你姐姐單獨待幾分鐘,我可以安排。”
他默默無言地盯著手槍,好像是有人從遙遠的未來給他送來了什么東西。
“哈德卡斯爾先生?”
他搖搖頭,空洞的眼神飄向我。
“什么……是的,當然,”他的手指漸漸圍攏手槍,“謝謝你,警官。”
“先生,我就是個警察。”我抬手招呼坎寧安過來,“查爾斯,你介意陪哈德卡斯爾先生去陽光房嗎?讓他遠離人群,好嗎?”
坎寧安聽到我的請求后,簡單地點點頭,手扶著邁克爾的后腰,緩緩地領著他向宅子里走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很高興這位隨身男仆站在我這邊。我看到他離開,感到一陣傷心,這也許是我們最后一次相見。盡管有這么多猜忌和謊言,這一周以來,我還是漸漸對坎寧安產生了好感。
迪基檢查完畢,慢慢地站起來。在他的監視下,男仆們將伊芙琳的遺體抬上擔架。他偽裝著悲傷,就像是披上了二手的外衣,我不知道我怎么之前沒有看出來。這個謀殺就像是啞劇,我可以看到四處的幕布在窸窣作響。
伊芙琳被人從地面上抬起來時,我向宅子另一側的陽光房沖去。我從落地門溜進去,早些時候我把這門的鎖打開了,然后藏在屏風后面。壁爐上邊,伊芙琳的祖母從畫像中看著我。在搖曳的燭光中,我發誓她在微笑。也許她知道我知道的一切,也許她一直無所不知,只是沒有辦法,只能在那里日復一日地看著,看著我們跌跌撞撞地走過,看著我們錯過真相。
難怪以前她一直陰沉著臉。
雨水敲打著窗欞,男仆們抬著擔架過來了。他們走得很慢,爭取不碰到遺體,遺體上面蓋著迪基的夾克。他們很快就進來了,將遺體抬到了餐邊柜上,摘下帽子貼在胸口致以敬意,然后走出了陽光房,關上了落地門。
我目睹著他們離去,看到了鏡中自己的影像,我的手就插在口袋里,拉什頓的面容平靜,一副能干、堅定的樣子。
連我的鏡中影像都在和我撒謊。
我來到布萊克希思,失去的第一個東西就是堅定。
門敞開了,走廊里吹來的風抽擊著蠟燭的火苗。從屏風的縫隙間,我看見邁克爾臉色蒼白,不住地顫抖,他抓住門框支撐著自己,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兒。坎寧安在他后面,偷偷瞟了幾眼我藏身的屏風,然后關上門,只留下我們兩個人。
發現只剩下自己,邁克爾立即從悲傷中走了出來。他挺直肩膀,眼神不再柔和,悲傷轉換成某種殘酷的東西。他趕忙走近伊芙琳的遺體,在她流血的肚子上找槍眼,發現沒有,就在那里嘀咕著。
邁克爾皺著眉,將我給他的手槍槍匣取下,發現已經上了子彈。伊芙琳去池邊時,應該拿著一把黑色左輪手槍,而不是這把銀色手槍。他肯定在琢磨是什么讓她改變了方案,他還在想她到底有沒有真的實施了原計劃。
看到她還活著,邁克爾很滿意。他退后,一邊掂量著手槍,一邊用手指敲打著嘴唇。他似乎在與手槍懇談,皺著眉頭,咬著嘴唇,考慮著一系列狡猾的問題。他走向房間的一角,我有那么幾分鐘看不見他,只好從藏身處探出一點來看清楚。他從椅子上撿起一個繡花靠墊,帶到伊芙琳那里,抵住她的肚子,應該是想抵消開槍的聲音。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任何告別。邁克爾把臉別過去,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