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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不動聲色,他不需要主動,陳罔市會被命運推向套索,是她自己將這套索掛在脖子上。
死神要做的,只是最后的步驟――
用力一抽。
電影在陳罔市回顧自己殺夫真實過程的畫面中緩緩走向結束。
從陳罔市舉起刀的那一刻開始,繆曜文就覺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溺水了。
整個故事,宛如黑暗中一條彌漫著熱氣與腥氣的大河,人性的卑劣復雜,社會的骯臟難言,個體的痛苦悲欣被全部吞咽。
陳罔市可以意外殺死自己的父親,也可以故意殺死自己的丈夫。
可是然后呢?
她殺不死命運,殺不死環境,殺不死文化。
恰恰相反,她被制造父親與丈夫的那些東西殺死了。
整部影片,不凄厲,不極端,但是卻讓看懂的人體驗到了極端的殘酷。
卓然跟遲念聯手,用一部影片強迫繆曜文回顧被這些年來被他自己所忽略,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
即使非常幸運,在沒有暴力土壤的家庭長大,也會成長過程與一些人一些事擦肩而過。
那些人在被傷害后,行走于人前時,會露出跟陳罔市一模一樣的神情。
那些神情總是讓繆曜文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是一張又一張,為傷痕感到恥辱與羞懺的臉。
電影中的一個個角色與繆曜文記憶中的舊日親友,熟人混合在一起,真實與虛構交織纏繞。
繆曜文以往瀏覽那些與暴力與傷害有關的社會新聞時,為了避免情緒被敗壞掉,可以盡快切屏,通過獲取別的快樂型信息來替換,以使自己獲得喘息的空間,將那些殘酷的現實迅速被遺忘。
可《螳》使繆曜文無法出逃,它輕而易舉地捕獲了他,這條黑色河流緩緩流過他的咽喉,他的心臟,讓他在生理上產生了干嘔的欲望,他的心臟在鈍痛。
情緒混沌一片,繆曜文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覺得有些熱,電影里的夏天似乎被移植在了電影院里,那種無處不在的沉悶暑氣與燥熱,后背為此出了一層薄汗。
不管是蓄謀的分裂式表演,還是混沌著的反殺。
這個女人,這個叫陳罔市的女人。
跟現實中無數個被家暴,被毆打,被虐待的女人,都不是螳螂。
不是妻子吃掉丈夫的天性。
人類數萬年演化史導致的生理差異,和幾千年來的社會史所塑造的心理差異,造就的是丈夫吞吃妻子的天性。
強者欺負弱者,弱者欺負更弱者。
在社會生活中不得志的丈夫,通過對妻子的施暴來獲得可憐的自尊與心理平衡。
他們對人世的軟弱無力,轉化為在她們身上的暴力。
作為人的無能,靠作為獸的力量和體格優勢去發泄。
以這種天然的體力差跟長達幾千年的社會心理枷鎖來虐待自己的妻子。
是一種生理上的虐待,同時也是心理上的吞吃。
直到某一天,因為一個意外,妻子的生物本能發生作用,她們發覺如果不殺死這個被稱為丈夫的人,就無法活下去,于是就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
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對待她了。
從人到獸
只有
一步之遙
這就是,人類與惡的距離。
從故事被以文字的形式固定下來開始,《螳》這個名字,就已經脫離了作者意圖,在電影的改編里,它的反諷意味,更是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女人的“絕處逢生”?
以殺死善良天性,殺死人性為代價,換取到的只是如獸類般活著的“生”。
繆曜文兩眼無神,連跟卓然打聲招呼道個別都忘了,他跟隨著其他普通觀眾,夢游一樣離開了放映廳。
柏林柏林室外寒冷的空氣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這才如夢初醒,覺得返回了人間,回到了正常的時空。
可電影帶來的情緒還粘連在繆曜文的情緒上,他吐了口氣,有些茫然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扭頭尋找同來的何偉,還好,何偉就走在他身后,看神情,也跟夢游似的,整個人都恍惚了。
兩人視線交接,嘴巴同時張了張,卻都沒發出聲來,因為皆不知道此時該說些什么。
繆曜文心臟上的鼓漲痛感仍未得到消除,他覺得如今唯一能概括出來,形容心情的詞是難過。
可這個詞壓根不足以概括他此刻復雜的心緒與感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