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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完,已經快十二點了。
女人用搪瓷臉盆接了涼水,簡單地擦了擦身子,又用熱水燙了腳,也準備睡了。
不想剛躺下,丈夫就纏住了她,意思很明顯。
她毫無反應,像條死魚,又冷又白。
惹得丈夫心頭火起,重重地扇了女人一巴掌。
打完這一巴掌,酒勁又起來了,火氣似乎也下去了,于是便又睡著了。
女人聽著丈夫的鼾聲響起,在黑暗中翻身下床,走出了臥室。
她又打了盆涼水,開始擦拭皮膚,這次用的力氣很大,皮薄挨不住力氣,泛起大片紅痕,可女人不在乎,她一遍遍地擦著。
似乎要擦掉一切污穢,方能罷休。
再回臥室的時候,女人臉已經腫得老高,她縮在床邊,側身躺著,盡可能離酣睡的丈夫遠一些。
閉上眼,耳朵邊聽到的不是丈夫的呼嚕,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罔市,你要忍,忍到上大學就好了,到時候媽說什么也跟他離婚,你帶上媽去念書,媽到時候給人家做保姆,南方工資高,能掙到供你讀書的學費?!?
可惜她沒忍住。
念高中的陳罔市從自己房間沖出來,她媽已經被她大大打暈過去了,她很怕,她怕她媽被打死了。
她抄著剪刀從背后捅了她大大,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力氣有那么大,能捅得那么深。
爸媽都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陳罔市摟著媽媽哭,又害怕又痛快,這下好了,他們一家三口再也不用相互折磨了。
可她媽當時只是痛昏過去了,醒來就看見丈夫躺在血泊里。
她倒是沒有慌,她燙了熱毛巾,給女兒擦臉,讓陳罔市換了校服穿,把她推出了門。
“乖囡,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今天一早就去學校自習去了,聽到沒有,你不是說你們學校圖書館禮拜天人很少么,就去那里。”
乖囡,是她大大在他心情好時對她的稱呼。
他是南方人。
她媽給她頂了罪,法院判她防衛過當致人死亡,有期徒刑六年半。
可她沒能等到她媽出獄,她二十歲結婚,她媽在一年后,于獄中自殺,沒人知道為什么。
其實她知道。
這個老實巴交的女人,一直惶恐于女兒弒父,她覺得這是有罪的,她在獄中偷偷跟別的女犯信了佛教。
可還是抵擋不住那股恐懼,她最終選擇了拿自己的命抵丈夫的命。
她在獄中給女兒寄了最后一封信。
罔市,你以后可以心安了,會有好命的。
第132章、影展(下) ...
雖然能看出卓然在《螳》中,跟以往的他相比,有了不小的轉變,但是繆曜文也發現卓然并未收起他的陽性氣質,正相反,他毫不吝嗇地使用著它,夏天的燥熱焦灼,那種炎炎夏日,欲使人溺水般窒息與壓迫,卓然的電影風格完美映現。
只是以往極端的敘事變為了此時的電影整體氛圍。
卓然太聰明了,他清楚地知道風格是無法突然轉變或者完美隱藏的,他明白這一點,所以他進行巧妙的轉變。
而陳罔市則是陰性氣質的體現,群相戲中,陳罔市總是很醒目,繆曜文起初搞不明白為什么他會有這種感覺,這不是一句遲念的演技足夠好就是能解釋的。
看著看著,繆曜文明白了。
然后渾身一陣顫栗。
這種效果當然對演技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遲念通過她與電影時空的不兼容,通過她與卓然氣質的對立,制造了一種象征。
卓然作為導演,他的氣質當然籠罩全片,每個場景,每個演員身上都染上了明顯的氣味。
這就是被稱為導演風格的東西。
而遲念飾演的陳罔市身上,沒有這種氣味,所以她在群相戲中才會那么醒目。
陰與陽的對立,導演強大,角色弱小,所以力量的天平會逐漸失衡。
《螳》里每逢陳罔市獨處時,總有空鏡出現,它們代表以陳罔市視角看到的生活環境,在她獨處的時候,這座粗礪黯淡,骯臟庸俗的北方平原小城突然煥發出一種光,眼之所及,目光可抵達之處,都變得溫柔細膩起來。
彌漫全片幾乎無所不在的窒息感在空鏡里消失無蹤。
這讓觀影者不時得到了有效的紓解,能稍稍松口氣。
可繆曜文卻覺得越來緊張,他此時已經弄明白了卓然的手法。
空鏡隨著時間線,一個比一個美,也一個比一個短暫。
卓然在徐徐展開他的布局,步履緩慢,但是他極有耐心,以均勻的速度收緊套索,掛在陳罔市脖子上無形套索。
卓然把他自己的視角升至半神的位置,他自己充當手持鐮刀的死神,蒼白酷熱的夏天就是他的化身。
這位神,已經為陳罔市選定好結局,他要在這個夏天里,扼死她。
他是一切無法言說之惡的代言人,或者說,他是命運的行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