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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賾站在三步遠,見秦舒微微轉頭,神色怏怏,眸色發冷,沒有一絲一毫欣喜之情,他張了張口,喉嚨發澀:“身子如何了,可叫大夫來瞧過?”
這話問的是秦舒,只她當沒聽見一般,不見半句回答。小茴香只得打圓場:“回大人,還跟以前一樣,每十日就請了大夫來請平安脈。昨兒才新換了方子,大夫說脈象甚好。”說罷,便覷了覷兩人的眼色,退了下去。
陸賾走過去,坐在秦舒身邊,輕輕地撫她的頭發,過得一會兒笑:“這孩子來得真好,我接到你有孕的消息的時候,正要帶兵去垂云島,那天起了大風,海船不能航行。誰知道送信的人走了不過兩個時辰,大風便停了。”
他抓過秦舒的手,在她的手心寫字,一筆一劃仿佛羽毛一般輕輕劃過:“蓁,草木繁盛的意思。倘若生了個女兒,就叫這個名字,陸蓁,像你一樣貌美可人。”
秦舒不置可否,收回手,淡淡嗤笑:“我倒覺得,可能是個兒子。”
陸賾臉色僵了僵,卻又升起些期盼來:“怎么說?”
秦舒望著他,一字一句:“因為這世上的事情,總是事與愿違。大夫說我宮寒,極難有孕,偏偏不過兩三個月便有了。你想要一個庶出的女兒,只怕也不能如愿。”
陸賾道:“兒子也好,倘若是兒子,我便親自教他開蒙讀書。”
秦舒沉默,良久問:“這個孩子生下來,無論是男是女,都會給你未來的夫人撫養,是嗎?”
陸賾并不否認:“記在嫡母名下,將來對孩子也好。等王家小姐過了門,你自然進府去全了禮數。至于孩子,也自然日日能見面的。”他心里以為,這的確是為了這丫頭著想,為了這肚子里的孩子著想。
倘若生的是男孩兒,又肯讀書,自己掙出一份兒前程,自然不論是嫡出還是庶出;倘若生的是女兒,那自然還是叫正妻教導,學得一些名門閨秀的大家做派。
其實他心里還有一層意思,只覺得這丫頭頗有一些孤寒偏激的性子,孩子養在她身邊,叫學了去,那就萬萬不好了。
秦舒撐著手,靜靜地瞧著陸賾,見他神色坦然,仿佛真的是為了秦舒好一樣,她驀地笑出聲:“你以為叫我生了孩子,我便能死心塌地地跟著你。把孩子抱走給正室夫人撫養,倘若我想見孩子,自然得討好你、依靠你,是不是?”
這樣的誅心之言,叫陸賾勃然大怒:“董憑兒,你放肆。”
秦舒彎著嘴唇笑笑:“怎么,叫我說中了?你不就是這樣想的嗎?用為你好的借口來欺辱一個弱女子,既無恥又虛偽。”
陸賾指著秦舒道:“囂張乖戾、孤寒偏激,你這樣的性子,如何能撫養子嗣?論出身見識,不過蓄婢世仆,會的不過一些針鑿女工,半點文墨不通,句讀不識。倘若將來教養出的兒女跟你一個性子,哪有半點兒名門之后、詩書之家的風范?”
秦舒叫他哽得喉嚨發痛,良久才勉強說得出一兩句話:“你既然這樣嫌棄我,瞧不起我,又何必叫我生下這個孩子?以后自然有高門貴女,替你生兒育女?”
陸賾從前見她哭,只覺得楚楚可憐,可這次卻覺得微微煩躁,他伸出手去撫秦舒臉上的清淚,語氣里是不容置疑的陰冷:“你知道這是為什么。”
一個人的耐心是有限的,特別是對女人的耐心,見色起意的盈盈之心,總有消退的時候。
第66章 出身寒微,性子偏激
當日陸賾拂袖而去, 兩人越加生分疏離起來,十余日不見陸賾的身影。
秦舒已經叫完全的看管起來,不允許出府門一步, 每日里用飯用藥皆有定例。
秦舒每日吃了睡, 睡了吃,頗有一些渾渾噩噩, 不知時日。
這日,她歪在春榻上小憩, 手上有一下沒一下搖著團扇。
外頭小茴香端了一碟子春杏進來, 又順了件薄衫蓋到秦舒身上:“姑娘, 雖說是四月了, 可風還是涼的,您坐一會兒便往里間去?”
一面用手絹拿了個春杏:“姑娘, 這是外頭人送來的。您前幾日吃了那腌杏,不是說愛吃嗎?”
秦舒接過來咬了一口:“這時節杏子只怕還在開花,這是怎么種出來的?”
小茴香有心替陸賾說好話:“姑娘不知道, 這是大人從兩廣那邊運回來的。兩廣那邊與咱們這邊的節氣不同,這時節那邊已經很熱了, 那些大戶人家專吃這樣提前上市的稀罕物件。前日大人問我姑娘飲食如何, 我說其他的還好, 就是喜歡吃杏子, 誰知道今日便送到了。”
秦舒并不答話, 只輕輕的嗯了一聲, 小茴香轉到另外一邊, 接著道:“姑娘,您同大人都賭氣堵了半個月了,何苦這樣, 時間長了,好好的情分都磨沒了?”
秦舒笑笑,又咬了一大口春杏,心里驚奇,以前怎么沒覺得這杏子這么好吃呢?
她吃完了一個,把那核兒遠遠地丟在湖水里,蕩起一陣陣漣漪,自嘲道:“小茴香,這你可就錯了。我是什么身份,你家大人又是什么身份,我哪里配跟他賭氣呢?”
小茴香哼一聲,遞了濕帕子過去給秦舒擦手,小聲道:“姑娘也別這么說,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聽說當今陛下的生母西宮太后,不也是掖庭的婢女出身,入宮前還是下九流的腳夫人家的女兒。要這樣論身份,西宮太后如今比不上那些高門貴女嗎?我看也未必。”
秦舒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小茴香,你倒是英雄不問出身了?那日你家大人是如何罵我的,你又不是沒聽見,他可不是你。”
小茴香搖搖頭,接著道:“姑娘難道不知道大人那日說的是氣話,你從來是不肯服軟的性子,又那樣說大人,什么無恥、虛偽、欺辱,兩個人話趕話,都在氣頭上。人說的氣話,怎么能當真?”
秦舒瞧著小茴香誠懇的面容,嘆氣,是心里話還是氣話,我自然是能分辨出來的,她摸摸小茴香的發辮:“我如今見棄于陸賾,將來即便是生下這個孩子,也是要被抱走給別人撫養的。你是個機靈、聰明的姑娘,有機會就回總督府去吧,我這里是沒什么好前程的。”
小茴香扯扯嘴角:“我知道,姑娘就想著我走了,就沒人嘮叨你了。”
秦舒翻了翻身子,揮了揮團扇:“我再躺一會兒,你忙去吧。”
小茴香見著秦舒一副慵懶閑適的模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輕輕跺腳:“姑娘,聽丁護衛說,大人這幾個月都忙著倭寇的戰事,有時候幾天幾夜都睡不了覺。可便是這樣忙,也時常叫我過去問話。大人心里明明是有姑娘的,您服個軟,認個錯,又有什么不好?”
說了一通,也沒有絲毫回應,小茴香泄氣得甩甩手,丟下一句:“您就犟吧。”便往后頭去了。
秦舒不理她,只當什么都沒聽見,吹著風躺了一會兒,渾身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坐起來抓了了兩個杏子吃,越吃越餓。
正想喚丫頭端了點心來,就見一個穿著水紅色衫子的小丫頭上前來,倒了茶遞給秦舒:“姑娘,您喝熱茶。”
秦舒見她面生得厲害,問:“你是新來的嗎,怎么不曾見過你?”
那小丫頭十三四歲的模樣,還沒長開,瞧著也鈍鈍的,不甚機靈,只說話十分清楚明白:“回姑娘的話,我是新買來的,才來了十幾天,在外頭院子里掃地,等閑不進內院來,所以姑娘才不認得我。”
秦舒見她瘦弱得厲害,頭發也枯黃得不成樣子,拿了點心給她吃:“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家里還有別人嗎?”
那小丫頭拿了點心卻捏在手里,并不吃瞧了瞧秦舒:“姑娘,我就是通州人,叫玲瓏,是原先的主家取的名字。”
這么一句話沒頭沒腦的,秦舒又聽她說:“姑娘,是大通票號的萬掌柜叫我來的。他叫我告訴姑娘,京城的貴人已經見過了姑娘的條陳,請姑娘往京城去見面。”
秦舒的心怦怦直跳,鎮定問道:“你這樣說,可不能叫人相信。”
那小丫頭從袖子里拿出一張信紙張:“京城的貴人說了,只要給姑娘看了,姑娘一定會去京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