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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巒扶著張湍往后院，遣人一問方知，趙令僖不在院中。再細(xì)問去向，得知原南巡撫谷落萍及原南總督段然今日一早請見公主，說有要事面呈，此刻趙令僖已與二人一同下山，原東暉親率四隊護衛(wèi)隨行。

“南陵王不也在山上？”秦巒在旁小聲說著。

張湍再問趙令徹下落，得知其亦不在后院，不知去向，御廚已得了吩咐，晌午不必為備飯，想來中午是不回觀里。

在觀中多日，原南省各?????級官吏一向少有動作，尋常時間均在各自帳中處理各地送來的要務(wù)。今日怎突然有事面呈公主？

張湍隱隱覺得不安：“公主下山多久了？”

“已近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倘若下山不坐車轎，便還未走遠(yuǎn)。

張湍側(cè)首道：“遠(yuǎn)山，可否隨我下山？”

秦巒勸道：“你眼疾未愈，何苦這樣折騰自己。不妨等公主回來再議。”

“不能等。”

鹿趾縣湯池落毒、宛州縣城門圍堵，入原南省后這兩次設(shè)計，令他心有余悸。昨日趙令僖剛剛處置過楊隱，秦巒帶著陵北驛館賬目趕回，夜里謄抄記錄就被人動了手腳。今日一早，谷落萍等人借故將趙令僖?guī)律饺ィ热羲麄儺?dāng)真不管不顧，趙令僖怕是危險。

“山路難行，你有眼疾，如何使得？”秦巒勸道，“有何要事，你說與我聽，我?guī)еo衛(wèi)下山去找。”

張湍猶豫再三，搖了搖頭道：“遠(yuǎn)山好意，湍心領(lǐng)了。但此事湍必親往。”

風(fēng)禾子得知，遣一道士前來，可帶二人騎馬抄近路下山，雖然路途稍險，但能盡快追上趙令僖的隊伍。秦巒見勸說不成，便與張湍同乘一騎，帶著六名護衛(wèi)，跟隨道士一同下山。山路顛簸，馬匹不知怎的竟忽然撲倒，二人雙雙摔下馬，張湍撞上草地遮掩下的頑石，只覺天旋地轉(zhuǎn)、頭痛欲裂。

秦巒爬起后急急將人扶起，追問狀況，張湍擺了擺手，示意繼續(xù)前行。護衛(wèi)上前查看，見馬已死在道上，讓出匹馬，繼續(xù)趕路。

?

過了晌午，追禹縣城隍廟炊煙熄去，一行長隊緩緩靠近。

車隊停在城隍廟旁，谷落萍至為首馬車前恭恭敬敬迎接道：“公主，到地方了。”

次狐推開車門，左右看去，見四周甚是凄涼，心中生疑，低聲與趙令僖道：“公主，這地方太荒涼了些，不似有人煙。”

似是猜到次狐心中所想，谷落萍招了招手，段然上前稟道：“啟稟公主，為免宛州縣城外的事再發(fā)生，微臣已將四周百姓清離，公主可安心下車。”

趙令僖這才下車，由谷落萍在前引路，往城隍廟近處的一處廟宇行去。今日谷落萍一早求見，道是追禹縣來報，為公主所修生祠已經(jīng)竣工，請公主親往。一早聽說百姓為她修有生祠，心中歡喜，既有機會，她便應(yīng)下，隨谷落萍一同到了這追禹縣城隍廟邊。

生祠門前匾額上書“昭德祠”，意為昭顯靖肅公主之仁德。

祠堂外便可見層層琉璃瓦閃爍流光，入祠堂內(nèi)，一路穿過漆金鑲玉的三重殿宇，數(shù)百盞燈燭齊照，可見神像鎏金燦燦。她在神像前止步，抬眼看去，奇道：“這塑像的臉，半點兒也不像我。倒像是——”

她覺得熟悉，卻一時說不出。

谷落萍笑道：“公主恕罪，臣等不敢描摹公主天顏，只敢擅自摩了觀世音的面容。老百姓們都覺得您是觀世音轉(zhuǎn)生，托胎皇家為民謀福呢。”

“意思是好。”她雖不怒，但也不喜，吩咐谷落萍道：“將塑像工匠找來，本宮的塑像，自然要用本宮自己的臉。”

谷落萍連忙安排下去，又遣人奉茶，又送上些禮物：“公主，這是追禹縣織女們?yōu)楣髭s制的袍服，不敢比宮里的手藝，卻也是一番心意。”

金絲銀線，鑲寶嵌珠，擬出一掛花團錦簇。

看著衣上繁花似錦，她心情大好，遂向谷落萍道：“手藝倒是不差，有賞。縣令不怎么樣，百姓倒是知冷暖的。這事辦得合心，你也有賞。”

谷落萍撩起衣擺，忽而在她腳邊跪下：“公主厚恩，微臣受之有愧。微臣有罪，請公主責(zé)罰。”

次狐搬來座椅，她悠然落座，隨口道：“什么罪，講來聽聽。”

“微臣有失察之罪。”谷落萍額頭貼地回話，“微臣失察。公主昨日處置了楊隱，微臣一問方知，原是底下餓死了人。此前各地向省里匯報蝗災(zāi)治理情況，均為提及此事，微臣擬疏上報朝廷時，特意問過各州縣，均說沒有餓死人，微臣便也依著他們的說辭擬了奏疏，先前公主在宛州下榻，微臣亦以此說辭回稟公主，昨日方知欺瞞了公主。但因天色已晚不敢打攪，今日借此機會，向公主請罪。”

“底下人瞞了你，你又瞞了我。”她剛端起茶盞，只嘗一口，覺得苦澀非常，隨手潑在地上，駭?shù)霉嚷淦荚俅芜凳住?

“公主息怒。昨日微臣連夜核查，另起了份文書陳明詳情，請公主御覽。”

谷落萍自袖中抽出奏疏，恭敬呈上。

她翻開奏疏一看，其上列明原南一省各地蝗害死傷百姓人數(shù)，僅五月到八月間，原南一省死去百萬余人，入冬后，又有近十萬人死傷。奏疏被扔出，落在茶水之上，沾了水，墨跡漸漸暈開，辨不得其原貌。

她好奇問：“死一百多萬，怎么瞞過了你？”

“是微臣失察。一省事務(wù)繁多，蝗災(zāi)之后更是紛雜，微臣整日埋頭公文事務(wù)，無暇下縣巡視，只聽各州縣來人匯報，未能親往核查，不知百姓疾苦。微臣有罪，請公主責(zé)罰。”谷落萍再抽出一份奏疏，“另，臣得知公主曾于宛州縣城外遇險，當(dāng)即徹查，現(xiàn)已查明真相。乃是宛州知州師蘊共宛州縣縣令金玉儒謀，煽動百姓鬧事，意圖加害欽差。”

奏疏洋洋灑灑近千言，細(xì)述師蘊與金玉儒謀事經(jīng)過，另有宛州百姓簽押供狀。

她倏地起身：“好大的膽子。”

“公主息怒，公主千金玉體，為此等逆臣宵小動怒不值當(dāng)。兩樁事務(wù)皆是微臣失職之過，請公主治罪。”

門外一仆役聞言撲通下跪，端著木盆瑟瑟發(fā)抖。

她冷聲問了句：“什么人？”

“小的，小的是縣衙仆役，來送參湯。”

谷落萍忙說：“得知公主食欲不振，難進肉食，微臣心急如焚。這道參湯是遣人連夜安排下的，湯中不見葷腥，猶如素食，公主可嘗一嘗。”

得了許，仆役顫巍巍將參湯送上。次狐盛出一碗，試過后方另盛一盞送入她手中。湯色清淡，輔料似是菌類。嘗一口，湯鮮味美，各類食材入口即化。一碗過后，食欲大振，她再吃一碗，饜足而止。

谷落萍問：“不知公主可還滿意？”

“味道不錯。”雖仍倚在座中，身形卻較先前舒展許多，略顯懶散，擺了擺手道：“底下人欺上瞞下，本宮自會處理。至于你，雖有一時失察之嫌，念在忠心耿耿的份上，先不罰你。”

谷落萍急急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