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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見了府中大娘子,她又想念梨小娘了。至少梨小娘不會讓她覺得煩躁,甚至還莫名地心中泛起酸楚。
她其實不明白大娘子為何要與她計較。明明從頭到腳,大娘子沒有一處不遠遠勝過她。
大娘子的容貌姣好得如戲本子里走出來一般,行走吃茶皆是端莊文雅,堪稱城中女子典范,聽說她還有位當大官的父親,常年照拂府上的生意。最最關鍵,她還擁有主君的愛啊。聞人椿始終記得自己醒來那一日,屏風背后他們彼此倚靠的相擁。
那是常相伴的夫婦才有的溫柔繾綣。
她什么都有了,連嫉妒都要有嗎。
聞人椿越聽頭越疼,總覺得她話里有話、話里還有話,繞得她渾身不適宜。不過妾不如妻,她只能迂回打斷:“大娘子,我知道夫君很愛你?!彼踔料胩裘魉孟癫粣鬯齻兎蚓氖聦?,這樣人人都可寬下心。
想想還是算了,她們的夫君會覺得丟臉吧,萬一一怒之下將她趕出去呢。
不知道為什么,一想到無家可歸聞人椿就會慌得呼吸不暢。
一番試探過后,許還瓊終于罷休。她想,聞人椿應當是真的忘卻一切了吧,否則如何能對她的話毫無反應,還一次次說霍鈺愛她疼她,祝他們子孫滿堂。
聞人椿的無動于衷,不可能是裝的。當年,就連祛除一朵手腕上的椿花,都快要了她的命。
許還瓊忽然覺得聞人椿可憐、霍鈺更可憐。一個不知在替誰受償,一個不知在補償誰。
于是抱著這份可憐,她在離開之后按著自己屋中的置辦,給聞人椿的屋里也添置了御寒的東西。
望著一室滿滿當當,聞人椿在暖烘烘的軟塌上百無聊賴地翻了個身。對著白墻,她開始質疑自己的小人之心。
大娘子應當是個不錯的人吧。
而她因大病一場夜夜占著夫君,想來是有點傷人。
當夜,聞人椿主動扯了扯霍鈺的被子。
霍鈺心頭一動,轉過身,撐著手看她,卻聽她嚴肅說道:“我已經康復了。”
霍鈺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你說什么?”細細揣摩,那聲音還帶著抖。
聞人椿被嚇得大喘氣,可是口都開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講:“我……近來能吃能睡,頭痛也好了很多。夫君不必日日睡在這里的。”
還好,霍鈺松了口氣,她只是在趕人,并非真的想起一切。
“不行。”否決之后,他將被子往上提了提,巴不得兩人立馬會見周公。
“可……”她磨了磨牙,還是機靈的,沒有把大娘子供出來。
霍鈺怕她不罷休,解釋了一句:“你這病根厲害得很。不要犟,讓我守著你?!彼囊话肼曇舯槐蛔诱谥犉饋韾瀽灥?,有怒氣。
聞人椿在自己的被子里撅了撅嘴,早知如此,她還是裝聾作啞吧。
“是不是嫌我在旁邊,占了你床上的地方?”靜了一會兒,他又突然發問。
聞人椿忙說“沒有”。
她不記得了,明明這話是她當年的原話。
感情正濃時,聞人椿也是很大膽率真的,動不動就說“愛吃什么吃什么,我再也不給你做飯了?!?。又或者“你回你的屋子吧,睡在我旁邊,占了我的地方,害我不能翻身了?!薄?
只是這些話都留在系島了,到今天,她甚至忘光了。
每當說出從前的話,霍鈺都會懊惱不已。為什么要說,萬一惹得聞人椿想起什么細枝末節怎么辦。
可到了那一刻,又是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小椿啊,我到底該拿你怎么辦。
第92章 枷鎖
聽聞聞人椿醒來, 文在津在回臨安之前特意又繞來了明州。
他一路風塵仆仆,下馬車時卻不巧,正逢聞人椿出門, 只見到一個輕快的背影。聞人椿今日穿一身明艷艷的橘子紅衣裳,兩只手搖在裙擺邊, 隨頭上玉簪墜下的琉璃珠子輕輕晃動。她身旁跟著兩位女使,一個略前, 一個略后, 將她四面保護起來。
不得不說, 霍鈺將她養得很好, 卻是養得不怎么像她了。
霍鈺還在外頭料理生意,文在津便候在書屋等了一會兒。
隨意打量時, 他瞧見書桌上鋪著一張宣紙,上頭密密麻麻涂寫著同一個字。
春,春, 春, 都是椿字沒了木字旁。
他不禁皺了眉頭, 伸長脖子多看一眼。紙上有霍鈺或行或楷的筆跡, 而另一個筆鋒稚嫩的, 應當是聞人椿吧。她字如其人, 也是規規矩矩老實得很。
文在津在屋中琢磨了一會兒,很快就將霍鈺的謊言猜得八九不離十。只是聽霍鈺親口講完他的安排, 還是不禁大嘆:“荒唐!你可想過有朝一日她想起一切,要怎么面對自己!”
霍鈺當然想過,乃至想過無數遍。想來想去,只得一個辦法:“我不會再讓她想起從前的一切!”她的下半生將會在她夢寐以求的家中無憂無慮地生活,沒有人能打擾她。
如果有, 也一定會被他攔??!
文在津聽得直喘氣,好似見了地獄來的惡羅剎:“霍鈺,失卻記憶的小椿,被你蒙騙的小椿,難道還是小椿嗎!她不過是借了這具身體,而你,不過是在滿足你自己的愧疚之心罷了!”
“那我還能怎么辦!難道逼她想起過去的一切!然后看著她心如死灰、人如游魂,還是看著她去死!”
霍鈺與她朝夕相處,何嘗不知她并非從前的那個人。他的觸碰關心教她抵觸,他的寵愛放縱教她惶恐,這么多日子,他也曾故意湊近她,忽然出現在她身后,渴望見到她小鹿般的雀躍興奮??伤壑兄挥畜@詫,一絲喜色都沒有,更不必說那殷殷的愛意。
她是真的將他當作夫君,高高在上的夫君。繞著規矩方圓的四個邊與他做面上的夫妻。
可是至少她沒有哭泣,沒有委屈地咬牙隱忍,沒有一個人躲在心事里不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