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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嫌我煩,不想看到我?那你馬上醒來,好好活著,我保證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
……
這些話,反反復復,說到明州下了第一場雪,聞人椿還是沒有醒來。
霍鈺將手上一大半的生意交到了心腹手上,待在聞人椿屋中的時間一日更比一日多。但那日子著實不好過,膽戰心驚的,每日頭一樁考驗就是去探聞人椿的鼻息,他日日怕得要命,就怕她睡了過去,連口氣都吊不住了。
日子久了,他的脾氣也跟著變差,伺候聞人椿的女使換了一茬又一茬。說白了就是個活死人,霍鈺卻非能雞蛋里挑出不少刺。窗戶開得太大,外頭的灰塵都飄到了聞人椿的臉上;新換的錦被是鳳穿牡丹的紋樣,聞人椿喜歡的明明就是小鴛鴦。
到如今,霍鈺索性退了那些手腳腦子都不好使的女使,住到了聞人椿屋中的軟塌上,需擦臉擦身、喂藥喂湯,他皆親自料理。倒是有些用處的,聞人椿的身子沒有之前那般饑瘦了,偶爾有幾日,臉上還會有紅潤光彩。霍鈺見了會忍不住想去觸碰,可他不曉得聞人椿的生魂會不會就在一旁看著,他怕她惱,總是隔了一片空氣,虛虛地在其上方輕撫。
有人說他癡情,但很少,大多人都覺得荒唐。
尤其是許府的人,簡直將他當作茶余飯后必不可少的談資。許家大嫂是一邊偷笑一邊生氣,她大概是力道沒其他地方使,還特意來了一趟霍府,在瓜果堆前拉著許還瓊的手罵霍鈺:“你說你這位表哥可真是像他的爹,轉了一大圈竟然還是敗在女人手里。呵,連窮鄉惡水里的破鞋都當寶貝,還上趕著給人當小廝,人家說不定還不愿領情呢。真是孬種!”
許還瓊只是聽著。她與她大嫂不一樣,知道這些話只能說給自己聽。
果然,那話不知怎么傳了出去,許家大嫂先是連累自家相公被霍鈺惡整了一通,后來自個兒也被公公以家法懲治了一通。
于是夜半更深,她跪在許家祠堂思過之時,索性連著許還瓊一道罵了起來。
個個都是佛口蛇心,使起壞來哪個不比她厲害。
為了許家大嫂的事兒,許還瓊難得找了一回霍鈺。她一直扮演著一個寬厚的大娘子,新來的女使們若要討好她,都愛用慈悲二字。
她擔不起,不想擔,但只能擔。
這些都是姑姑以身試法親自教她的。那時姑姑總是捋著她的頭發,眼神羨慕極了:“不過我們還瓊肯定是用不上的,鈺兒待你定會一心一意”。
誰知姑侄殊途同歸,哪怕她嫁的人是鈺哥哥,還是得用上虛偽與算計,一分都不能少。
若是百年后能再見到姑姑,她想告訴姑姑,世上根本沒有一心一意。
哦不,她在訴苦之前該先稱呼許梓君一聲——娘親。
第91章 忘卻
憑良心講, 許還瓊真的沒有把聞人椿放在眼里過。偌大明州城,誰可曾見過什么老實巴交的下等人能爬到黃金枝頭的。霍鈺愛她又如何,那嘴上掛著的愛看不著摸不見, 無論是父母給的還是夫君娘子間的,都是最最不值錢,
她許還瓊早就認清了。
所以當她跨入聞人椿的屋子,看見霍鈺捏著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聞人椿擦臉頰時, 她都替聞人椿覺得好笑。笑顏如花時得不到庇佑, 奄奄一息時卻被當作至寶。
許還瓊甚至在想, 如果聞人椿不是被折磨到今時今日這副悲慘模樣, 霍鈺是不是還能繼續狠下心腸,舍她去火坑。
大抵就是要鬧到不得不失去的地步, 才會拼了命挽留。
罷了,只顧著評判別人,她自己何嘗不是這樣。從前十幾載, 哪一日不活得理所當然, 將自己當作許府的掌上明珠、當作霍鈺的青梅摯愛。
結果全是錯。
她不禁嘲笑自己一聲, 怕人誤會, 又連忙用手掩住了嘴角。
許還瓊今日不是空手來的, 她給霍鈺拿了盒一直珍藏的野山參, 這是特意給瓏兒搜羅來的,誠意可見。
霍鈺起身, 將野山參放在一邊,自己則擋在兩人之中。
“可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嗎?”他問。
許還瓊搖了搖頭:“鈺哥哥,我是怕你出事。”
“我能有什么事啊。”霍鈺有一絲不耐煩。他倒是寧愿自己有事,這樣才能說明道士的法子起了效。聞人椿也不必這樣日復一日地躺下去。
許還瓊苦澀地嘆了口氣,伸出手, 替他理了理胸前褶皺的衣衫:“你瞧你,等小椿真的醒了,會嫌棄你衣冠不整的。”
“她不會!”霍鈺近乎是奪回了自己的衣衫。他下意識地去看聞人椿,怕她忽然醒來,看見他與許還瓊夫婦溫情。她會傷心的。
他其實一直知道聞人椿的傷心,只是一直以為可以彌補。
許還瓊由著他,隨著他的目光一道看了看床上的人。
連月不見天光,聞人椿臉上的黑黃之氣退了不少,泛出一點白皙粉嫩。她滿臉平靜,不悲不喜,對于一個渾身瘡痍的人而言,何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鈺哥哥,別這樣自私。”許還瓊淡淡開口。
霍鈺卻很堅定,確認聞人椿安然無恙后,將許還瓊領到了屏風之外。
“你不必勸我。”
“可你這樣拖著小椿不放,會耽誤她輪回投胎的。”
投胎。霍鈺輕哼了一聲:“不耽誤的。你可知她鐵了心不愿再世為人,她說了,要去做花、做樹。”真是傻話,做花做樹還怎能吃得上糖葫蘆呢。
霍鈺想得神情哀怨,大抵是在怪自己害聞人椿失了所有對人間的期許。
聽者憐惜,許還瓊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又被避開了。
“鈺哥哥是想休了我嗎?”她挑明了話。然咄咄逼人的怨婦味道不濃,她知道那是霍鈺最不喜歡的。
霍鈺動了動眼皮,依舊是從前那句話:“只要你愿意,你永遠都是霍府的大娘子。”
“你在怪我。”她一副了然的口吻,“你明知道我也是受父親逼迫,明知道我從來都與你站在一個陣營,可你還是要怪我。”許還瓊站在原地苦笑。
冬日的陽光有幾縷照在她臉龐,亮堂堂的,甚至刺到了眼睛,卻怎么都不覺得溫暖。
她微微轉過頭,將陽光從臉上全都驅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