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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都過去了。”他從小就見不得許還瓊哭,大抵許還瓊每次哭的時候,他娘都會心疼不已。
許還瓊抹了抹眼淚,難得用了重音承諾:“鈺哥哥,從前往后無論發生什么,我定會站在你一邊!”
縱使他的對面站著她的父兄,她都不會猶豫一分一毫。
有雨絲又開始飄,從窗子里撲進來,染深了霍鈺的袍子。
許還瓊倚著窗口,忽夢忽醒。她終于能卸下給人看的戲妝,卻是放不過自己了,連怎么好好酣睡一場都忘了。
霍鈺被她起初幾聲夢囈嚇得不輕,于是像幼年時候娘親那般坐到她身邊,往她背上一下又一下柔和地拍起來。
“鈺哥哥?!彼徽媲械卮_認著。
“我在,睡吧?!?
得到霍鈺的保證,她這才漸漸睡得安穩。
雨一直飄,穿過荊棘灌木,擦過柔嫩花蕊,飛過無邊海岸,一路去往別處。
聞人椿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自己倒是無所謂的,在戲班子里養成了習慣,有的睡便能睡,再苦再累,只要睡著了就什么都能忘記??山袢仗K稚家的娃娃睡在她屋里,一道雷劈開天空,那光亮雖一瞬即逝,卻把它嚇得啼哭不止。
“不怕不怕,嬢嬢抱,嬢嬢抱?!彼е?、哄著它,便是霍鈺都沒有過這般溫柔待遇。
說來奇怪,每當抱著這個娃娃,每當娃娃的手攥著她的衣袖,每當娃娃親昵地貼著自己的臉,那無形之中就像長出了一根引線牽扯著聞人椿的心。
她想要孩子的心情愈發迫切。
她想再次擁有家人。
然,回明州的日子遲遲定不下。許是如今船運興盛,錯過今日這班再等十日即可。
“你就不想他嗎?”蘇稚尋常般提起。
“當然想啊?!彼總€人都是這樣說。怎么可能不想,孤獨慣了的人在人海茫茫里找到了伴,晚上夢醒發覺身旁空空如也都會格外惆悵。
“可總不能一直綁在一起啊。”他有大事要做,而她似乎也更喜歡在系島忙活的感覺,“何況我在他身邊幫不了什么,要是礙手礙腳豈不是更不好?”
“嘖,又胡說?!碧K稚沒再說下去。因前頭的商隊隊員給她遞了一本商品名錄,她正要開始清點。
這些活計并不難,但她從前從未想要嘗試,是聞人椿讓她萌生自力更生的想法,所以她敬她,要不是有霍鈺橫亙其中,她真想讓聞人椿永遠留在系島。如此她們便可以一起做活、一起養孩子、一起變老。
聞人椿哪知蘇稚將她擺在這樣高的位置,她只是嘗過世道底層的艱辛,如今能選擇自己要干的活已是難得,故而一定要做好、要珍惜。
“這次怎么忽然要了這么多野天麻?”核查完所有藥材的品質,聞人椿又將它們歸到一起重新掃了一遍,這才發現此次采買有了些許不同。
“明州起了吃天麻的風潮?”她猜測起來。從前待在戲班子的時候,她便見識過那些人上人的手段,他們不滿足眼下,隔三差五整出新風潮實屬正常。
“是臨安?!标愲h回道。他翻開采買賬簿的某一頁,上書一個渾然陌生的藥材房。
“臨安又開了新的鋪子嗎?”
陳雋搖頭:“這一間是郡主府名下的?!?
頓了頓,聞人椿才小聲應了一句,而后再也沒問下去。
她還不夠天真愚昧,也不夠勇敢無畏。
猜到了三五分事實,卻不敢打破砂鍋再問三五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貨物一箱箱地往上搬,直到陸地上所剩無幾。等到最后一個箱子搬上船的時候,她忽然小跑到蘇稚身邊,不等蘇稚明白事情因由,她已經急急匆匆道完別,一頭扎進了船。
什么都不要了。
她只想親自去看看這個郡主府的藥材鋪憑什么能夠用低廉價格收購這批藥材,又憑什么說服為了報仇重利重益的霍鈺。
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肯承認,卻早早開始安慰自己,哪怕霍鈺做這些都是為了許還瓊又如何,這都是應該的啊。他們的舊情不可抹殺,出于道義,出于親緣,怎么能不救呢。
不要急,不要躁。
“他們也太猖狂了!”到了臨安的第一句,便是氣勢洶洶。若不是陳雋攔著,她怕能當場引起爭端。
可那位管事實在欺人太甚。系島商隊不僅要給他們送藥,還要兼當伙計,按他們的吩咐爬上爬下歸置完,卻連一個“謝”字都得不到。
賠錢、費力、不討好。
她少有地冒了火。
陳雋還是頭一回看她這幅模樣,趕緊倒了些涼水遞給她:“無礙的?;粝壬v了,做生意有好的時候就有不好的時候。”
“這算什么生意?!辟r本買賣吧。后半句的抱怨聞人椿沒說出口。
陳雋雖是個直來直去的男人,此時到底還是知道她在氣什么,正要鼓足勇氣同她講些私下的話,卻聽岸邊傳來人聲,沸沸揚揚,直到徹底引走他們的注意。
聞人椿小心探出頭。
臨安,這座繁華熱鬧城市再度回到她的生活。無論是她走之前,還是她走之后,這里永遠喧鬧,日日都有悲喜劇交疊上演
。
岸邊柳樹不知抽了多少回新芽。嫩的綠,焦的綠,從頭至尾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