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大娘子,大娘子……”
外頭又起了一陣騷動,腳步聲三三兩兩地踏近,聞人椿下意識定在了原地。她粗糙的手就落在門閂上,離開門只差一步。
“大娘子,您懷有身孕,月黑風高路滑,您別走這么快。”
菊兒比許還瓊更在意這個肚子,嘮叨的速度同腳上的步子一樣快。許還瓊沒有理她,而是直直地立在霍鈺與那間屋子中,遮住霍鈺所有視線。
“請主君回房歇息。”許還瓊穩著言語,福了福身子。
“怎么還不睡?”
“主君不睡,我又怎么睡得著。”
“……我始終欠了她,不能不顧她。還瓊,你先回房吧。”
“主君腿疾一日重過一日,我怎能不擔心。小椿妹妹既然回來了,事情便有了轉機,來日方長,我們定能得她體諒。她在外流落輾轉掐頭去尾快有兩年,回到霍府定要好好休養一番,你縱使守著一夜也是徒勞,不如回房休息,明早請來名醫,我們再一道來看她。”許還瓊教養十足,有理有據,一旁的小廝女使也跟著勸解。
霍鈺被鬧得心煩,卻又不能發作,一副眉毛皺得越來越緊。
許還瓊嘆了口氣。她微微傾身,伸手替霍鈺抹平眉梢。
“鈺郎,聽說小椿被拐去渠村,其中經歷坎坷,我聽了亦揪心不已。我知這是我們欠她的,若非當年瓏兒突然降生,你本可以……”
“不必說這個!”這是他最不愿意回憶的噩夢。僅僅只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明明他都聽見她的呼救了,甚至都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可最后還是什么都沒抓住。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他夢境之中反反復復呼救,然后變成云煙。
“鈺郎,此番小椿回來也是菩薩保佑。可你守在外頭,女使小廝圍坐一堆,你不能好好休息,她也不能好好休息,何必如此。”
“我知鈺郎擔心什么。待她醒了、休養好了,我會同她說入府的事。若小椿不愿入府,我們也養她一輩子。不急在這一晚,好嗎?”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攙起霍鈺,許是顧著她的身孕,霍鈺不再抗拒。
到底是她又自作多情了。
聞人椿目送他們的背影遠去,轉過身便是一聲嘆息。
白練一般的月光就灑在她跟前,月光里照出她碩大的肚皮。
不曉得它是男是女,有何種際遇。
會不會恨她只知生不知養。
天亮時分,聞人椿終于有了困意,她忽夢忽醒睡了幾番,神思迷離間竟覺得有一雙手在輕撫自己的臉龐。那只手上有一塊略微凸起的疤 ,雖只有半個指甲蓋那么大,卻讓她起了萬丈奢望。
她一生不會忘記。
霍鈺至今不知聞人椿經歷了什么。其實他大可以去衙門問個明白,但他怕衙役將血淋淋的事實輕描淡寫,怕自己不能接受真相。
不過光憑這張臉,至少能告訴他一半的故事。
這張臉和回憶里的不一樣,和夢里的也不一樣。
上挑的眉峰不知怎么缺了一塊,嘴角干涸起了皮,臉上、還有脖子都黑了許多,隱隱透出燃燒的焦炭一樣的紅色,
最重要的是瘦了,太瘦了。
同樣是有身孕,原本纖細的許還瓊因為一日五頓豐腴了許多,而聞人椿——她該是豐腴的,如今卻只有一個肚子大得突兀奇異。
霍鈺忍不住盯著她的肚子。
“小椿……”
“明明醒了,為什么不肯睜眼看我。”
“是不是——恨透了我?”
***
寶元年間,明州城物豐民安。
時遇春日,桃紅柳綠,臨高望去,商賈白丁,往來不息,滿街熱鬧。
“若是日日都如此刻般愜意便好了。”籮兒捏了一盞茶,懶洋洋靠在圍欄上。
聞人椿點頭不語。
籮兒便學聞人椿,往街上悠遠深長地瞧了幾眼,可怎么瞧也瞧不出實在玩意兒,于是說道:“小椿姐總是故作高深。”
籮兒見誰都愛喊一聲“哥兒”、“姐兒”,她不曉得自己姓什么、家住哪兒,連出生年月都是個謎。不過她為人倒也樂天,索性以此為由扮嫩,偏她又長了張圓乎乎的餅子臉,戲班子里的人便都由她去了。
在這點上,聞人椿比她幸運一些,但總歸是出身卑賤,誰會管她們是一等卑賤還是三等卑賤。
聞人椿從籮兒的另一只手里折下半個桃酥,邊吃邊道:“我哪里是高深,不過是借機發愣偷懶。過幾日回了臨安,怕是要過很長一段的苦日子了。”她是在苦日子里泡得太久了,哪怕有一朝一夕的好日子都不敢恣意揮霍。
籮兒一聽,覺得有理,嘴里的桃酥立馬跟著失了味道。
她們兩都是戲班子里的小人物,既不能像琴苑那般揮水袖唱古今、也不如沈蕉知曉如何撥弦賣媚。
籮兒平日里專門給人補空檔,誰的腳折了、手折了,便由她頂上去,照貓畫虎湊個數,有時搬道具的哥兒沒來,籮兒還得去抗大鼓。
聞人椿就更不值一提了。
班主金先生見她第一面就覺得她面相英武颯爽,想讓她唱小生,可聞人椿唱音柔軟,撐不出小生的風采,金先生便大手一揮,讓她去訓畜生。她養過藍尾鸚鵡、金絲獼猴、拔了牙的羅紋巨蛇,最近這只白汪汪的小狗倒是最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