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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仲秋，金風(fēng)瑟瑟，寒意漸生。

卯時才隱約可見到一絲曙光，棘陽城的東西兩座城門口兒，卻擠滿了早起趕路的人群。急著進(jìn)城出城的百姓們，可沒命挑揀秋風(fēng)透不透骨，更沒心思理會昨日那場大戰(zhàn)有多慘烈。家里的米缸早已見了底兒，口袋了的銅錢卻屈指可數(shù)，對他們而言，能養(yǎng)活自己和家里那幾張嘴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事兒，無論是郡兵殺掉了義賊，還是義賊干掉了郡兵，都屬于神仙打架，與凡夫俗子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只不過，經(jīng)過戰(zhàn)火的熏燒，今日東西兩座城門口，都跟往日有了很大不同。每座城門洞子前，都堵了足足有兩百余名郡兵。刀出鞘，箭上弦，盔甲擦得錚明瓦亮。那陣勢，就好像外邊有某位大將軍隨時要帶領(lǐng)兵馬，向城內(nèi)發(fā)起沖鋒一般！

“這，他叔，這是要干啥子呀？昨個兒，昨個兒不是已經(jīng)把鳳凰山的土匪全都?xì)⑺懒嗣矗俊崩习傩漳懽有。D時，就有人側(cè)過頭，陪著笑臉地跟周圍的同伴們打聽。

“可不是么，這干啥呢？好端端的，連城門也不給按時開了！不會是官兵吃了大虧吧？”有人心里著急，忍不住低聲抱怨。

還有人唯恐天下不亂，聽到周圍的議論聲，立刻壓低了嗓子說道，“當(dāng)然是吃了大虧，昨天半夜里頭，您沒見縣衙們那邊的火光么？告訴您吧，那馬武和馬三娘，乃天上的獬豸和貔貅轉(zhuǎn)世，專門來對付貪官污吏的。區(qū)區(qū)幾千郡兵，怎么可能奈何得了他們？”

“可不是么！好不容易出了兩個讓狗官害怕的人物，怎么可能輕易就被郡兵給殺死了？你看這架勢，保不準(zhǔn)官府連馬子張的汗毛都沒碰到一根兒！”

“嗯！肯定沒抓到，否則就不用大早晨緊閉城門，難為咱們這群苦哈哈了！”

“嗯!肯定是這樣，馬子張和馬三娘才不會輕易被抓到。否則這老天爺，也太不長眼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憑著個人心里的好惡，來推斷官府遲遲不肯打開城門的幕后緣由。聲音雖然不高，卻令城門口的郡兵們，一個個額頭冒汗，臉色發(fā)紅，握在刀柄和弓臂上手背處，青筋根根亂跳。

就在此時，敵樓上，忽然落下一聲高喊，“縣宰大人有令，打開城門。先進(jìn)后出，所有出入人等，挨個接受檢查！如有違抗或故意干擾檢查者，格殺勿論！”　緊跟著，有一小隊精銳兵卒，護(hù)著一名身高八尺，白面無須的漢子從馬道上走了下來。

“縣宰大人有令，打開城門。所有出入人等，挨個檢查！如有違抗或故意干擾檢查者，格殺勿論！”在士兵的齊聲吶喊中，城門緩緩被拉開。早已在門外等候多時的進(jìn)城者，立刻魚貫而入。

走在進(jìn)城隊伍最前排的是個趕車的車夫，因為等得太久的緣故，剛剛鉆出門洞，立刻開始大聲抱怨，“我呸！巴掌大個地方，管比皇宮都嚴(yán)。老子去年服徭役的時候送糧去長安，也沒見……，啊！”

話才說了一半，冷不防抬頭，正跟沿著馬道走下的那位白面無須的漢子對了個正臉。頓時嚇得將后半句話全憋回了肚子里，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冷汗順著發(fā)根兒滾滾而出。　“縣……縣宰大人！您，您老親自，親自來，來開門了？”

縣宰大人親自來開城門，這可真是聞所未聞！后面正在拼命往里擠的入城者，也都嚇得打了個哆嗦。叫嚷聲，抱怨聲，頓時全都消失不見。

縣宰岑彭可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城門口，會給沒見過世面的老百姓們帶來多大震撼。瞪起猩紅色的眼睛，先給了車夫一腳。隨即，將身體向后靠了靠，大聲重申，“滾過去，挨個接受檢查。凡有抵抗，或者故意搗亂者，休怪本官無情！”

“是，是！”車夫如蒙大赦，抱著腦袋，牽著馬車，老老實(shí)實(shí)去接受郡兵們的搜撿。其他入城百姓，也低下頭，一個挨著一個緩緩前行，如見了貓的老鼠一般小心翼翼。

害怕歸害怕，但是幾乎每個人心里頭，都在偷偷暗罵，“他奶奶的，這不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干么。把大門兒哪里用得到你？有給爺們找麻煩的功夫，你做點(diǎn)正事兒不行，何必把自己弄得像條看門狗一樣，見了誰都瞎叫喚？！”

然而，縣令岑彭，才不在乎普通老百姓心中怎么看待自己。繼續(xù)瞪圓了猩紅色的眼睛，手按刀柄，目光不停地在陸續(xù)入城和等待出城的百姓隊伍里逡巡。恨不得立刻抓到前來接應(yīng)馬氏兄妹的鳳凰山余孽，或者馬氏兄妹兩人，當(dāng)眾將他們一起碎尸萬段！

小心謀劃了三四個月，調(diào)動了數(shù)千郡兵，卻未能留下馬氏兄妹一根毫毛。此事傳揚(yáng)出去，自己還有什么臉面繼續(xù)做天子門生？非但遠(yuǎn)在長安的皇帝陛下會大失所望，宛城梁屬正，還有當(dāng)?shù)卣缂液完幖遥峙乱矔岩舍橙说谋臼拢脵C(jī)落井下石！

岑某人從一個沒有父親照看的遺腹子，走到棘陽縣宰之位，中間曾經(jīng)留流行了多少汗水，經(jīng)歷了多少波折？說是　“頭懸梁，錐刺骨”，也不為過。這下好了，數(shù)千人圍剿三十幾個，居然未竟全功，還搭上半座縣衙和無數(shù)良善百姓。如果不將馬氏兄妹盡快擒獲，岑某人辛辛苦苦積累起來的賢良名聲，即將毀于一旦！（注1）

此外，此外還有，被嚇得滿臉惶恐的妻子，被燒得滿胳膊的水泡老娘！馬子張，馬三娘，如果讓你們兩個逃出生天，岑某，岑某就枉為人子！岑某，岑某就不配來世上走這一遭！

心中恨意難消，岑彭在指揮手下弟兄檢查進(jìn)出百姓的時候，難免就過于仔細(xì)了些。而郡兵們當(dāng)中，向來都不缺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貨色。為了討好縣宰，也為了掩飾自己昨天的無能，他們一個個打起十二分精神，將百姓們從頭到腳，仔細(xì)搜撿。真恨不能連籃子里的雞蛋都盡數(shù)敲開，以免馬子張兄妹兩個變成蛋黃，躲在蛋殼里邊混出城外！

如此一來，時間就耽擱得有些久了。眼看著太陽就爬上了頭頂，而出城的隊伍，卻排得越來越長，好半晌，都無法向前挪動分毫。，

老百姓若是沒有點(diǎn)兒要緊的事情，誰愿意終日四下奔波？結(jié)果大清早起來排隊，排了一兩個多時辰卻依然出不了城，心里頭就開始著了急。有人仗著自己身材矮小靈活，開始尋找縫隙朝隊伍前頭鉆。有人仗著自己身強(qiáng)力壯，開始偷偷推搡臨近的同伴。還有人，則豁出去臉皮，直接朝隊伍最前方擠，一邊擠，一邊大聲叫喊，“幫忙，幫忙，行行好，家里頭有人出疹子，得趕緊去城外趙家莊找郎中。救人如救火……”

“不要擠，不要擠，縣宰大人說了要排隊！”位置相對靠前的百姓，當(dāng)然不甘心被人夾了塞。也大聲叫喊著，縮短彼此之間的空隙，不給偷奸耍滑者可趁之機(jī)。如此一來，整個隊伍瞬間大亂，人挨人，人擠人，在城門口亂成了一鍋粥。

“啪！”捕頭閻奉大怒，抬起皮鞭，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幾名百姓，兜頭便抽，“擠什么擠，趕著去投胎啊。都跟我滾回隊伍里頭去，否則，休怪老子對你不客氣！”

此舉是存心為了拍縣宰岑彭的馬屁，怎奈玩得實(shí)在不是時候。當(dāng)即，挨了抽的百姓們，一個個抱著腦袋倉惶后退。而后排急著出城的百姓，卻根本沒受到切膚之痛，兀自努力向前涌。令早已亂成了粥的隊伍，愈發(fā)失去了秩序。所有人你對我搡，各不相讓，叫罵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好巧不巧，隊伍后側(cè)，有輛運(yùn)送糞水出城的驢車，忽然被推翻在地。剎那間，黃綠色的汁水，撒得到處都是。一股惡臭沖天而起，頃刻間就席卷整個城門。

“該死，該死的愚民！”那縣宰岑彭站的雖遠(yuǎn)，避免了糞水淋頭的噩運(yùn)。卻也被熏得頭昏腦漲，只得捏住鼻子屏住呼吸，將兩排牙卻咬得咯吱作響。

“大人，怎么辦？再這樣下去，肯定要出亂子！”縣尉任光竭力控制自己想吐的欲望，手捂鼻孔，大聲提醒。

“縣宰不要著急，小的去給他們點(diǎn)顏色看看！”　捕頭閻奉、李秩唯恐岑彭盛怒之下，讓自己吃掛落。拎著皮鞭和鐵尺，就想朝人群里頭沖。

雙腳剛剛開始移動，卻被岑彭一把一個，從背后拉住了腰帶。“不急，糞車怎么可能這個時候來湊熱鬧，怕是有人故意搗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