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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似乎永遠不會結束,但終究還是來到了盡頭。我們用你的最后一筆薪水買了大麻煙卷,朝蒼白空虛的夜空吐煙。你說你得回去上學,考出好成績,跟你母親一樣去念法律,然后你會去上那個操蛋的警察學院!我們笑到連眼淚都飆了出來。
開學以后,我們碰面的時間變少了,而且越來越少。你跟母親住在霍爾門科倫山上,我胡亂睡在一個樂隊的排練室里,他們說我可以睡在那里,只要替他們看著東西,在他們排練時避開就好。于是我放棄了跟你之間的友誼,心想你已經回到舒適的舊生活中。差不多這個時候我開始販毒。
這完全是個意外。那時我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并從她身上榨錢,然后去奧斯陸中央車站,問圖圖手上有沒有冰塊。圖圖有輕微口吃,他是亞納布區灰狼幫幫主奧丁的奴隸。圖圖這個外號來自有一次奧丁需要把一整個行李箱的販毒現金拿去洗錢,派他去意大利找某個博彩機構下注一場球賽。奧丁知道最后的比分是設定好的,主隊被安排要以二比零贏得賽事。奧丁命令圖圖下注時要說“二——零”,但事情出現了轉折點,圖圖要下注時緊張萬分,口吃突然加重,使得對方只聽到 “二——二”。終場前十分鐘,主隊當然以二比零領先。一切都平靜光明,只有圖圖不這么覺得,因為他看見他押上所有現金所換得的投注單上寫的是“二——二”,也就是英語的“two-two”(圖——圖)。這下子他知道奧丁一定會開槍射穿他的膝蓋骨,因為奧丁最喜歡開槍打爛別人的膝蓋。這時第二個轉折點出現,客隊板凳上坐著一個來自波蘭的新手前鋒,他的意大利文跟圖圖的英文一樣爛,沒聽懂比分早已經過安排。球隊經理派他上場,他覺得拿人薪水就得克盡職責,因此盡力得分,還連得兩分。圖圖因而得救。當晚圖圖搭機返回奧斯陸,直接去找奧丁,回報說他交了天大的好運,豈料卻把好運當場用完。他開始敘述他如何把現金壓在了錯誤的比分上,說得興奮不已,同時也口吃不已,聽得奧丁失去了耐性,隨手從抽屜里拿出左輪手槍——這時出現了第三個轉折點——在圖圖還沒講到波蘭球員之時,就開槍轟了他的膝蓋。
反正呢,那天圖圖在奧斯陸中央車站跟我說,冰塊已經沒……沒……有了,只能將就著用粉……粉,粉比較便宜,而且兩者都算是冰毒。可是我受不了。冰塊是美麗的白色結晶,可以讓人嗨到爆,奧斯陸買到的臭黃粉卻混合了發酵粉、精制糖、阿司匹林、維生素b12和惡魔及惡魔他媽,或甚至為了蒙騙行家,還添加了嘗起來像快速丸的搗碎的止痛藥。但我還是以非常低的量販折扣跟圖圖買了粉,并剩下很多錢可以去買安非他命。比起冰毒,安非他命就像健康食品,只不過藥效作用得比較慢。我吸食了一些快速丸,用更多發酵粉去稀釋冰毒,再拿到布拉達廣場賣,賺取可觀的差價。
第二天我又去找圖圖,重復同樣手法,但進的貨更多。我吸食一些,稀釋剩下的,然后賣出去。第三天又如法炮制。我跟圖圖說如果他接受賒賬,我就可以進更多貨,他聽后大笑。第四天我去找圖圖,他說他們老大認為我們可以固……固……定合作。他們看見我販毒,喜歡我的手法。我只要一天能賣出兩批貨,他們二話不說就會付我五千克朗。于是我開始替奧丁和摩托幫在街頭販毒。早上我去圖圖那里拿貨,下午五點再把當天收益和剩下的貨交回去給他。我成了日班藥頭,手上的貨總是全數賣光。
事情就這樣順利地進行了大約三周,后來有個周三我在維帕唐根碼頭賣了兩批貨,口袋里裝滿現金,鼻孔里充滿快速丸藥粉,這時我突然發現,我何必非要去車站跟圖圖碰面?于是我發短信給他,說我要離開奧斯陸,隨即跳上開往丹麥的渡輪。一個人吸食安非他命太久,就是會出現這種頭腦失常的情形。
回國之后,我聽說奧丁正在找我,把我嚇死了,因為我知道圖圖的外號是怎么來的。于是我保持低調,在古列路卡區附近晃蕩,等待審判日的來臨。但奧丁還有更重要的事待處理,沒空料理一個欠他幾萬克朗的小藥頭。奧斯陸來了競爭者,也就是那個“來自迪拜的男人”,這人來搶的不是安非他命類市場,而是海洛因市場,而海洛因市場對摩托幫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有人說這個對手是白俄羅斯人,有人說是立陶宛人,又有人說是挪威的巴基斯坦人。但大家都認為對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專業組織,而且對競爭者了解太多總比了解太少來得好。
那是個詭異的秋天。
我有好一段時間身無分文,沒有工作,又被迫保持低調。我找到一個買家去主教街買那個樂隊的樂器。買家來看貨,我讓他相信那些樂器是我的,畢竟我就住在那里!重點只在于跟他約個時間來取貨而已。就在此時,伊蓮娜有如救援天使般出現。伊蓮娜,長著雀斑、心地善良的伊蓮娜。那是個十月的早晨,我在蘇菲恩堡公園忙著應付幾個家伙,她突然出現在我眼前,高興得幾乎哭了出來。我問她有沒有錢,她拿出一張維薩信用卡揮了揮。那是她父親羅爾夫的信用卡。我們去附近的提款機,把那張卡可以提取的現金全都提取了出來。起初伊蓮娜不愿意,但我說我這條命全靠它了,于是她知道非如此不可。我們去奧林本餐廳吃吃喝喝,又買了幾克快速丸,最后回到主教街的家中。她說她和母親吵了一架,于是便在我那里過夜。第二天我帶她一起去車站。圖圖坐在他的摩托車上,身穿背后畫著狼頭的皮夾克。他留著山羊胡,頭上綁著海盜頭巾,領子里露出刺青,但看起來仍像個操蛋的小嘍啰。他正要跳下摩托車,朝我沖來,卻發現我正在朝他走去。我把我欠他的兩萬克朗還給他,再加上五千克朗的利息。謝謝你借我旅費,希望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圖圖打電話給奧丁,同時看著伊蓮娜。我看得出他想要什么,又看了看伊蓮娜。可憐、美麗又蒼白的伊蓮娜。
“奧丁說你要再給他五……五……五千,”圖圖說,“不然他要我把你揍……揍……揍揍……”他深呼吸一口氣。
“揍一頓。”我說。
“現在就給。”圖圖說。
“好,那我今天幫你賣兩批貨。”
“那你得付……付付……付現金。”
“別這樣,我兩小時就能全部賣光。”
圖圖看了我一眼,又朝伊蓮娜點了點頭。伊蓮娜站在鐵路廣場的臺階盡頭等待。“那她……她……她呢?”
“她會幫忙。”
“女生很會賣東西。她嗑藥嗎?”
“還沒。”我說。
“小……偷。”圖圖說,露出缺牙的笑容。
我數了數身上的錢,這是我的最后一筆錢,每次都是最后一筆錢。錢就跟血一樣從我的身體不斷流失。
一星期后在榆樹街搖滾餐廳旁,一名少年走到伊蓮娜和我的面前。
“伊蓮娜,他是歐雷克,”我說,從墻上跳了下來,“歐雷克,跟我妹打個招呼吧。”
我擁抱歐雷克,感覺到他并未低頭,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射向伊蓮娜。透過他的外套,我感覺到他心跳加速。
楚斯坐在辦公椅上,雙腳擱在桌上,話筒抵在耳際。他打電話給位于利勒史托市、屬于魯默里克警區的警局,自我介紹說他叫托馬斯·路德,是克里波的化驗室助理。對方警察確認說他們收到一個從加勒穆恩機場送去的包裹,推測里面應該是海洛因。標準程序是挪威境內沒收的毒品都必須送往位于奧斯陸布爾區的克里波化驗室進行化驗。克里波的車子一周會去東部的各個警區收件一次,其他警區則會自己請快遞人員遞送包裹。
“很好,”楚斯說,手上把玩著一張偽造證件,上面貼著他的照片,下面寫著“托馬斯·路德,克里波”, “我剛好要去利勒史托,可以順便去拿要寄到克里波的包裹。這種大型包裹我們總是希望能立刻化驗。好,那就明天早上見。”
楚斯掛上電話,望向窗外,看著碧悠維卡區新城逐漸往天際發展的建筑物,腦子里思索著所有的小細節,包括螺栓的尺寸、螺帽的螺紋、灰泥的質量、玻璃的彈性。為了整體運作順利,一切都必須正確無誤才行。他感到深切的滿足。因為確實如此。這個城市的確順利地運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