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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回應(yīng)我的疑問,我的意識比光速還快地迅速膨脹,包含了無窮無盡的時空!在這短暫的永恒里,在這永恒的短暫里,我看到了深遠(yuǎn)的奧秘……我無法把它們都?xì)w成語言,只能說一切的一切都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宏愛所緊緊相連。宇宙因這深遠(yuǎn)的愛之紐帶而運(yùn)行生長,在每一個星斗有規(guī)律的運(yùn)行中,都有著一分可以觸摸的愛意。
一切都不是無序的混亂,再浩渺的空間、再微細(xì)的物質(zhì)也有著仔細(xì)的安排。這安排就是一份愛心,是一份不忍,是因愛而沒有放棄的證據(jù)……
博大是如此奇妙,微小也一樣美好,我體會到了不能表達(dá)的感動,化成了流星,狂雨般絢爛地綻放在夜空,萬萬年,都是太短暫。
我得到了我的答案……
一瞬間,我看到了從沒有見過的最美麗的世界。光明,清澈,天藍(lán)似洗,比人間的顏sè透亮萬倍。一片最碧綠的山坡上,一棵巨大的樹木,樹冠是燦爛的金黃sè,在那藍(lán)天下似是逸出了縷縷光芒。
無窮無盡的歌聲,含著最廣闊的愛,充滿了我的存在,我的空虛和膽怯消失無影,只感到了至極的歡樂……
我接近那棵大樹,無言的信息告訴我,到了那里,就到了家,我就離開了所有的痛苦和憂慮……
可在我滿溢歡樂中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遺憾,那是什么?我的意念尋覓著,在我方才經(jīng)歷一生中,我還有一個愿望。這一生與永恒相比,如此微不足道。這一生中的波折,與浩瀚的宇宙相比,如此不足掛齒。這點(diǎn)遺憾真是如浩淼大海中的一粒沙子……可就是這卑微的一點(diǎn)點(diǎn)愿望,卻是如此深刻!讓我不能一無反顧地去往那棵大樹,一個閃念之間,我想的是:我離開時,沒再看一眼謝審言。
這一思之下,我就離開了那無限的充足,離開了那響徹了我靈魂的歌聲,我的意識驀地重新縮小,變成了一個再臨到宇宙中一個小小地球一個小小城市一個小小屋宇的魂魄。
謝審言站在皇上所坐的高臺下面,我停在他身邊。他眉頭微蹙,似有所思。皇上問道:“謝愛卿,你以為如何呢?”我在意念中忽然想起,自從相識,我從沒有叫過他的名字。他轉(zhuǎn)身對著皇上一禮,開口說道:“皇上,臣以為……”我禁不住在意念里喚道:“審言。”他在句中突然停止,雙眼一下睜得很大。
這時有個太監(jiān)快步跑進(jìn)來說道:“皇上!太后方才在玄敬門外鞭死了太傅之女董玉潔!”
謝審言的身體大震,他晃了一下,轉(zhuǎn)了身,看著那個太監(jiān),開始走過去。可走了幾步,他突然轉(zhuǎn)身向大門跑去。朝上的人們開始交頭接耳,皇上急問道:“所為何事?!”太監(jiān)回道:“太后說,是為謝大人出氣。”謝審言剛跑近門坎,聽此言一下子絆在門邊,重重地撞到了門框上才沒有跌倒。皇上失聲道:“快……”可沒有了別的話。
謝審言渾身顫抖著扶著門框邁出了門檻,開始拼命奔跑。一邊跑著,他一邊抬手摘去了他頭上的朝冠,扔在地上,他的頭發(fā)立刻飛散開來。他接著解開他的腰帶,任其落在身后。我隨著他,再喚道:“審言,不用跑,我還在。”他踉蹌了一下,差點(diǎn)跌倒,可穩(wěn)定了一下,還是跑了下去。他跑著,脫下了朝服,朝服滑落在他腳后的甬道上。他大步跑著,再脫下了夾襖等衣物,直到他只余下了貼身的一襲粗布白衣。
他沖出了宮門,看到了杏花身前的我,卻突然慢了腳步,他喘著氣,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杏花身邊,低頭看著躺在地上臉上蓋著手絹的我。杏花還在低聲哭著,抬頭看見了謝審言,她抑制住哭聲,掙扎著說:“小姐說她欠你太多,讓你一定好好保重!”說完她放聲嚎啕,哆嗦著起身,爬過我的身體,把趴在我身上的言言抱起來。原來安靜的言言又突然大哭,但杏花沒有手軟,愣是掰開了言言的手把他抱開了。
謝審言看了我半天,慢慢地跪在我身邊,還猶疑了好久,才伸手抱起了我。我的頭向后一仰,臉上的手絹落下來,謝審言看見了我咬牙閉目滿是泥跡的臉,如夢方醒,突然發(fā)出了一聲嘶啞的幾乎不是人聲的低呼。他的淚立刻流了下來,剎那之間就從他的臉上滴滴滾落到了我的胸前。他渾身劇抖著,一下子把我緊緊抱向他的臉,把嘴唇貼在我的嘴上,拼命地連吻帶咬,用舌頭使勁去撬開我的嘴唇。他吻了好久,我的嘴唇依然緊閉,他騰出了一只手,用手指去扒開我的嘴唇,用力地要推開我的牙關(guān)。他推了一會兒,放棄了,又重新把他的唇貼上去……
人們漸漸聚了一圈,爹磕磕絆絆地被一個太監(jiān)扶著走過來,李伯起身過去,攔在爹的面前,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鮮血頓時從他的額頭流了下來。他站起就要走開,爹一把拉住了他,顫抖著流著淚,說不出話來。李伯看了爹一會兒,扶住了爹。
謝審言的嘴停在我的嘴上,他的身體前后搖著,他的頭發(fā)垂落披散,覆蓋了他的肩膀和我的胸膛。我完成了心愿,想向他告別。與我在的永恒相對,他的時光不過是瞬間,我們很快就會在那最美麗快樂的地方相見。在意念里,我再次喚他:“審言,我走了。再見。”
他猛抬頭,眼里淚水橫溢。他茫然四顧,突然哭喊道:“你說你要接我的!你接我來呀!你別走啊!你說的!要守信哪!你接我來啊……”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后來變成了一個長長的啊字,讓我想起了我那次跳下懸崖后聽見的那聲呼喊,那聲呼喚已含著深深的痛意,可這一次,我聽到的卻是更沉重的悲苦,因?yàn)槟锹曇糁袥]有了希望。
他看了看周圍,下朝的大臣們都看著他。他像迷了路的孩子,滿臉是淚,顯得不知所措,接著他又低頭看我,趕快重新把嘴唇覆上了我的唇,好像他能從那里找到方向。他一向挺直的后背弓了下來,白sè粗衣下的身軀孤單脆弱。他連連吻著我,低聲啜泣……
我方生一陣憐愛之意,冥冥間就有種力量到了我的存在里,告訴我,我的身體還能允許我選擇。我能選擇離開,我也能選擇再留下……這留下的意念馬上帶給了我那些不能忍受的苦痛的記憶,那我求神明讓我死去才能逃開的痛!我知道我如果留下,我要重新回到那痛里,我將疼得無法呼吸,我將疼得死去活來……我感慨我沒有謝審言那樣的堅(jiān)強(qiáng),我不要再次飽受苦難,再說,我們也不會分開得太久,對我而言,只是片刻……
他突然開始喃喃地哭著低語:“別走,歡語別走……我愿為奴為賤……我害了你……我愿受鞭刑,受任何刑,隨你而去……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
我在意念里大喊:“審言,別這么想!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害我!審言!”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他的哭泣,依然在我唇上邊吻我邊說著:“接我走吧,你說過的……是我害了你……我欠了你……我負(fù)了你……”
我在意念里告訴他:“你沒欠我!你沒害我呀!我愛你!”但是怎么也達(dá)不到他的心里。他的負(fù)疚蒙蔽了他的感應(yīng),他不再聆聽我。我眼看著他緩緩地滑入了深淵,那里刀槍林立,將把他扎得鮮血淋漓,從此的每一刻,他都不會沒有痛意……
這一絲惦念方起,已成萬鈞沉重之力!我竟無法再離去!
那在他懷中涌起的強(qiáng)烈愛意,此時重又充滿了我的意識。我以為已去,留下的只是意念,該不會有情感,可此刻才明白,愛從不曾消亡!
沒有了心臟,依舊能夠心痛,沒有了眼淚,居然還想哭。
與永恒相比,人生短暫!可就在這相比之下微乎其微的瞬間人生里我曾深懷的愛戀,卻反饋入永恒和浩渺,讓我無法棄而不顧。
這是母親對孩子的愛,是朋友對知己的愛,是兒女對長輩的愛,是對戀人如火燃燒的愛,帶著沒有說過“我愛你”而余的遺憾,帶著心懷了一生的同行,但沒有相守過一ri夜的感傷……
最深最遠(yuǎn)的愛竟是這樣:充滿溫柔和庇護(hù),愿他能分分秒秒快樂,時時刻刻幸福,不愿他有一點(diǎn)痛,受一分苦,不要有任何悲涼,哪怕只是瞬間……
一剎那,宇宙翻轉(zhuǎn),萬千畫面,天崩地裂,滄海桑田。蚯蚓從土中拱出的小小泥團(tuán),蜻蜓點(diǎn)水后留下的一圈漣漪……無數(shù)時空變幻中的靈魂,紛紜往錯,再入紅塵,又經(jīng)劫難,上刀山下火海,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都是為了這一線掛牽……
原來,巨細(xì)萬象間,都有不變的真諦,原來,生死存亡,一樣有命運(yùn)的意義……
我對著謝審言哭泣的身影感嘆:“審言!你就是讓我擔(dān)心哪!”……
難以抵御的痛楚剎那臨身!我的眼睛突然濕潤,我在昏迷前用盡了我所有的力量,松開了我牙關(guān),他的吻和著他的淚水,進(jìn)入了我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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