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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痛中掙扎。全\本\小\說\網
我小時候因為怕打針,八歲以前不去醫院。每次說要見大夫,一向聽話的我就撒潑打滾,哭鬧不已。我在大學獻血,一針下去,我當場昏厥。醒來后說我是疼暈過去了,護士覺得我是她仇家派去陷害她的,讓她拿不到獎金得不到評級。系里憐憫我的苦難,雖然我只獻了五十毫升,還是給我了全部的補助。
現在,我知道什么是無望無意義無解脫漫長的痛苦!就是痛!沒商量,沒說的!如果有人說,我供出秘密,我就不必這么痛,我會立刻成為叛徒!如果有人說,我自毀容貌,我就不必這么痛,我會馬上成為丑八怪!……可無論我多么痛,我再也不敢乞求讓我死去。這世上有我放不下的人,他的孤單比我所有的痛都讓我心疼。
我在半昏迷中聽到許多人的哭泣,心中多少有些欣慰。這么多人為我流淚,我沾沾自喜。可在沒有了人聲的時刻,那疼痛讓我要發瘋。我屏住呼吸,不敢醒來,只希望趕快回到朦朧里去。
可一感到那個吻上我的唇的溫柔,我總會流淚不已,直到再昏睡過去。有時前一刻我還能默默忍住疼痛,可謝審言一吻我,我立即淚涌。無限的委屈,無比的傷感,我就是要哭!他吻著我,一遍遍地輕聲說:“我知道,很痛很疼……”他的低語如清涼的風拂過我的身心,平復了我的痛意……
我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個晚上。我睜開眼睛,發現我側著身面對外躺著。昏暗的燈光下,謝審言坐在我床邊的地上。他的下巴停在床沿他的前臂上,正怔怔地看著我。他陷下去的眼睛周圍是一大圈烏青,他憔悴不堪,像老了十年。
他見我醒來,一下抬頭,強睜了原來半閉著的眼睛,他的眼里充滿紅絲,此時突然映出了點點光亮。我想對他笑,可沒能牽動太多肌肉,成了咧了下嘴。他輕聲問:“想喝水?”我眨了下眼。
他點頭站起來,我才注意到他穿著府中下奴的黑sè單衣。他走到門邊的火盆邊拿起茶壺,到了桌邊,倒了些水在一個小小的玉壺里,又把茶壺從放回火盆邊。我用眼睛追著他,他瘦得就剩了一副骨頭架子,袖口露出的手腕蒼白干枯。他的衣服不到腳面,大冬天,他光著腳穿著一雙草鞋。
他回到我的床前,先從玉壺嘴里喝了一口,單膝跪下,雙手捧著玉壺,把壺嘴放在我口中。他抬高些壺體,倒水入我口中,十分和緩。我慢慢地喝著,水溫溫的,十分可口。我看著他,心里盤算著該怎么把他從牛角尖里激出來。
我喝到滿意時,用舌頭堵了壺嘴,眨了下眼睛。他把玉壺拿開,起身放回到桌上,再回到床邊,坐在了地上,使勁睜著眼睛看我。
喝了水,我覺得嗓子舒服了,就開始講話。我輕聲說:“審言。”
他看著我低聲回答:“下奴,謝審言。”
想玩狠的?干炒心尖兒?我還能奉陪。我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他輕輕說道:“我被打成這樣,是不是挺解氣的?”
他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滿是淚光,但咬住了牙,不說話,負隅頑抗。我繼續:“或者,我該更悲慘……”
他頂不住了,低了眼簾,艱難地哽咽道:“你在故意氣我……”
我不為所動:“是你先想把我氣死的……”
他猛抬了眼睛說道:“不準再提死字!”
我針鋒相對,盯著他輕聲問:“那你穿這黑衣服干嗎?忘了我說的話了?”
他看著我,淚光隱去,平靜地說道:“這是我的命。我上次脫了這黑衣,就眼睜睜看著你投身入水,生死不明。我找到了你,把你叫了回來,那時就該領悟那是上天給我的jing告,可是我愚鈍無知,沒有理會。那一路,到后來,我們在李伯的父母家,多么好。我舞劍,讀書,聽你說話……那時我聽了李伯的事,就應知那是上天告訴我的旨意,讓我安于為奴,守在你身邊。可我不知足,天就懲罰了我。我脫了奴籍之身,就再也不能天天和你在一起……猛地那樣就與你分開了,我受不了,ri夜都想著去找你,可是不行了。我說了不能,你也不再來找我……我只有在夢里才能見到你……”他低了頭,過了一會兒,繼續說:“我重返詩壇,同意讓舊友給我祝壽,就讓你看見別人碰了我,你就不再理我……”
我忙說道:“那是……”
他抬頭打斷我說:“是我的錯,就不該去那宴席……我不再是奴,就累你公堂受辱。我在堂上認了自愿受刑,你同我說了話。我受了家法,換得了你一次擦身。我被侮人前,你終于又給我整衣,我就該知道我的命,可我懵懂不堪……我退親之后,布衣粗服,又能與你在府中讀書作畫,相親相伴,我心中歡樂,就應知這是上天給我的又一次機會,我該自承羞恥,以棄子之身見容你家。可嘆我還是未明天意,妄求仕途。一旦為官,就再也不能來見你。……一受皇上提拔,求了玉筆,你哥嫂就要領受刑法,我就得放棄姻緣,不能與你結親。這都是上天對我的提示,我執迷不悟,還要再做努力。結果,我一被委任要職,就被選駙馬,連累了你的父親,皇上當朝不允我們結婚,接著,你就被……”
他停下來,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眼,眼中定定的:“那天我抱著你的身體,才明白了我本是個福薄命淺之人。若我想與我所愛之人相守,就要受苦挨打,再安于下賤。若我有半分不甘,想反抗抬頭,天就奪我所愛,讓我生不如死。我就是這么失去了我的娘親,也要這么失去你。我當時對天發誓,只要你回來,我誠愿為奴,任人作踐,再不做他想……上天垂憐我的悔悟,讓你回來了。我都不敢相信,你那時身體已冷,可你流了淚,你張開了唇……上天對我如此厚愛,我唯愿一生穿此黑衣,甘做下奴,與你相守。”他微微一笑,疲憊沉重,但真誠溫存,說道:“天不負我,我自從穿了這黑衣,就真的和你在一起了,這么多ri夜都沒有分開。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該換衣……”
我自醒來就感到頭腦中有一種以前從沒有過的明透感,聽了他的話,心中感慨萬千,我看到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黑暗:他外表高傲無懼,可心上擔著這么沉重的負疚感和對自己的輕蔑!那些他童年時謝御史堆在他身上的垃圾,已成枷鎖,一直捆綁著他的心。難怪他真心寬恕了那個小姐,潛意識里,他大概覺得自己就應該被那么折磨至死,因為他對他的母親的死負責,因為他不能回報那個小姐的情意……難怪我那時那么膚淺,那么居高臨下,他還是沒有反顧地愛上了我,只因為他看出了我對他的那份好意,因為他得到了我淡薄的溫情,因為我們那些ri子里的相處,安慰了他孤獨的心……
我暗自嘆息,想起來抱住他,可我渾身纏著布帶,背上的感覺黏糊糊的,一定都是藥,隱隱疼痛,雖可忍受,但我怕一動彈我就痛哭流涕,只好指使他了。我表面平靜地看著他說:“那我讓你做的事,你都得做?”他馬上點了下頭,表情非常堅定。這就好辦了呀!我低聲說:“那你脫了衣服,上床來,和我躺在一個被子里,抱著我。”
他一咬牙,大義凜然,幾下就脫了單衣和草鞋,里面只余了內褲。看著他修長美好的身材,我又感嘆:回來真是值了!那邊接觸不到他……可臉上盡量保持著嚴肅認真的表情。
他極輕地掀開被子,躺到了我的身前。他渾身寒涼,一股冷氣,我要打阿嚏,就忙說道:“快捏住我的鼻子!”他毫不猶豫,一下子就捏住了我的鼻子,我的阿嚏被憋住大半,可余下的震動還是讓我眼淚涌起。他的眉頭皺起來,就要離開,我急道:“還說要聽我的?”他一低頭,忙躺在我面前,蓋好被子。我們面面相覷,他癡癡地看著我,方才他捏我鼻子的滑稽讓我禁不住微笑,低聲說:“要讓我再求一次?”他一抿嘴唇,把一只手臂從我脖子下面伸過去,和另一只從我腋下搭過的手臂合并抱住了我。
他通體冰冷,有止痛作用,他的擁抱讓我非常舒服,他的臉貼在我臉上,我嘆了一口氣,真不容易呀!
我閉著眼睛回想著:“審言,我是走了……可是我想再見你一面,就回來看看你……”他開始顫抖。
我接著說道:“我看見你在皇上前面說‘臣以為……’我喚了你一聲‘審言’,那是我第一次叫了你審言……”我給他講了我怎么看見他跑,他脫衣服,怎么看見他抱我吻我……他抖得厲害。
緊貼著他微涼的臉,我輕聲說:“我聽到你說是你的錯,你害了我,我就得回來告訴你,不是這么一回事,省得你苦自己。”他輕微地抱緊了我些,沒說話,可他的臉濕了。
我又輕聲說:“所以,不是你要當什么下奴我才回來的。”他立刻說道:“我就是……”我打斷:“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講什么,簡直錯得沒譜兒。你這么大的學問,怎么糊涂成這樣了?”
他低低地說:“我給愛我和我所愛之人,只帶來了苦痛。”
我嘆息道:“還‘只’?!審言,你暈啦!”
他在我耳際低語:“那時,我如果就以下奴之身與你歸隱,如果我不說不能娶你,而說我愿為奴終生,和你在一起,留在你府中……那么,后來,你就不用上公堂,不會因為我……”
我悄聲說:“本來就不是因為你,你是被害了人,要說因為,也是因為害了你的那個人。你也知道太后那么做,也不全是為了給你出氣,我爹十年前就同她結下了對抗,此時我爹勢微,生死不明,原來的小姐也的確干了壞事,她這么著,打著伸張正義的口號,也借機報了仇。所以,怎么說來都不是你的問題。況且,就是如你所說,那時我們不分開,我們也會有別的麻煩。皇上也許會除去爹,我們全家都被賣成奴,落在賈府手里……有個人就會說是他的錯,賈家來報復他,把我們一家子都捎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