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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忙問道:“有事請詳細述來。”
那人言道:“小人名叫陳德,是陳家的管家。謝御史已出面告了陳家,說陳家小姐不守閨行,與其子謝審言有婚約之時,在外勾引他人,同行同止。另訂鴛盟后,才退親謝家。如此辱沒謝家,該當嚴懲。他現在有人證,就是那媒婆張嫂,已經供了當初我家小姐在謝府見了你家公子后,反復求她中間幫助,假充她的親戚,以丫鬟身份,介紹給你家公子,好與你家公子單獨相處。另外還有賈功唯公子作證,說當初他曾在一次廟會時見過我家小姐。他親眼見我家小姐退親之前單身與你家公子相處,行為親密。謝御史為當朝高官,賈公子也是官宦之后,他們出言如山,證據確鑿,一定要官府定我家小姐傷風敗俗,不守婦道之罪。官府今ri已到我家,枷了我家小姐押入了女牢。想我家小姐從小嬌養萬分,幾曾受過這樣的苦楚。聽人說,一旦定罪,還會游街示眾,被施毒刑……”他失聲痛哭起來。
哥哥一下站了起來,跪在爹的面前說道:“爹,請容我立刻去官府自首,擔下一切罪名!”
麗娘眼含著淚說:“老爺,您快去見那官府,以太傅之威,救救冬兒吧!”
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說道:“這不是這么簡單的事。表面上是謝御史忍不下當初退親之辱,回來要陳家好看。可實際上,是因大家都看出了皇上有退我之意,想推波助瀾。陳家小姐是我家行將過門的兒媳,我怎能袖手不管。清兒出面,我家名聲受損,我一插手,就是受人以柄……”他輕搖頭,說道:“你們都快起來吧,我自然會去。何時是公堂之ri?”
那陳德叩頭道:“后天早上升堂公審。”爹點頭說道:“你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夫人,陳家小姐是我家已定的媳婦,我家一定全力護她。”陳德哭著謝了,匆忙離開。哥哥起身,低頭坐在了椅子上。
我聽著爹的話,心中憂慮。爹沒說我們能護住冬兒,只說是全力,那么是有護不住的可能了?
麗娘氣憤地說道:“老爺助謝御史復官,可他為何如此糾纏不休?!”
爹嘆息道:“就是因為我為他復官,他才恨我入骨啊!”
麗娘問道:“為何?!知恩圖報,江湖上的道理,他這么高的官竟然不懂?!”
爹又嘆了一聲。我輕聲說道:“麗娘,爹與謝御史一向不和,就是沒有謝公子的事,爹助他復官,也是損了他的顏面。誰愿意受人的施舍,何況是自己不喜之人。后來,他又知道謝公子曾在我府遭了毒手,更覺得爹的幫助只是為了掩蓋我家的惡行……謝御史沒有為謝公子求得到公正,就又多了一層羞恥。后來謝公子干的事,也一定讓他遷怒我家。現在,又有了這么回事,他說不定覺得,我家奪了他的媳婦,又是故意羞辱他……”
麗娘突然想起來似地說:“老爺,當初張嫂提親時,您就說謝御史會恨我們家……”
爹嘆息著打斷道:“這兩ri,你們一定要小心。我知你們肯定想去看陳家小姐,可一旦花錢買通去探視,就有串供之嫌。他們一定在旁邊等著呢。如果不去看她,人會說我們情意涼薄,也傷了那小姐的心。”
麗娘說道:“你們只請陳家人帶話,不要親自去。”
爹點頭。大家靜默了一會兒,爹嘆道:“讓錢管家開始變賣土地和多余財產,早做些準備。我若能保得xing命,我們就離開這里,隱居鄉下吧。”我聽出了爹話中的傷感,這十年來,他忠心輔佐皇上,今天皇上羽翼豐滿,他就要擔憂xing命。臨要退避之際,竟沒有把握護住自己的兒媳。
麗娘帶著哭音說:“老爺不要擔心,不會有事。”
爹又輕嘆著對麗娘說道:“你沒有享到我的福分,ri后,怕只有苦處。”
麗娘哭出來說:“老爺說何言語!我能與老爺在一起,心愿已償,洪福齊天了。我此生只想追隨老爺,無論老爺去哪里……”
爹嘆道:“不要老爺老爺的了……”
麗娘哇地大哭起來:“老爺!我不會離開你一天……”
爹伸手拍著麗娘的手說:“還沒到哭的時候……”我和哥哥對看了一眼,起身告退,爹點了下頭。
我們出了屋,哥哥的手緊握著那塊玉說道:“我現在就去陳家。”我點頭,囑咐說:“一定要坐車,別騎馬惹人注意。”他點頭,突然說道:“妹妹,爹沒說能……”我咬住嘴唇,知道哥哥也聽出了爹話中的無奈。他不看我,低聲道:“可我,一定會與她共存亡的。”說完他立刻走開了。他身著絳紫sè夾衣的修美背影,在秋天金黃sè的紛紛落葉之間,遠去無聲。
哥哥一夜未歸,次ri也是在黃昏時分才回來。我們和爹與麗娘晚餐時誰都沒說什么,也沒怎么吃飯。哥哥晚餐后和錢眼去談話去了。
我與孩子們在蓮蕊處呆到了掌燈時分。給孩子們洗了澡,我懷抱著言言和杏花走回閨房。我心中沉重。上一次,我去公堂,知道有爹的蔭護,我不會有事,頂多被人罵幾句。這一次,我覺得形式不妙。
陳家雖然是富豪,但沒有官宦背景。民不與官斗,只能官與官斗,這是自古的真理。即使爹出面,也不能代替陳家的被告的位置……我突然感慨為何陳家一定要追著和官宦結親,以貴重嫁妝為補償。在以人治世的環境里,沒有政治地位的富足,就沒有保護,不可能長久。若是爹的權勢依然如ri中天,就應該沒有問題,但是現在……我慶幸我上公堂時,爹的危位還沒有像現在這么明顯。如果是放在今天,我不知我還敢不敢出面認下罪行……
我在思想中說道:“杏花,你的戶籍都辦好了。如果我們家出事,你和錢眼能不能把這幾個孩子養大?”杏花一下子就哭了:“小姐不要說這樣的話,怎么會出事?老爺是當朝的太傅啊……”
我不再說什么,心中感嘆,就是因為是朝中的太傅,才會出大事。那些羨慕高官顯耀的人怎么能明白,一切都有風險。高的回報,必含著高的風險。在那樣的高位,有那樣的特權,就要擔常人不知的風險和責任……
我與低聲哭泣的杏花默默地走著,天暗了,小徑旁的山石都成了咚咚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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